鍛夫城,十夫九鍛,說的是這裡每十個男人裡面,有九個就是鐵匠,鍛夫城就是因此而得名,鐵匠們打的當然不知是犁頭、鋤頭或柴刀,這些玩意兒並不足以維持鍛夫城上百個鐵匠的生計,他們打的乃是刀兵,走鏢的,趕趟的,官兵俠客,山賊草寇,都喜歡到這鍛夫城買武器,只因這裡有張三錘。
張三錘打的刀吹毛可斷,張三錘打出來的劍削鐵如泥,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就連江麒麟也曾在小柱子的口中聽說過。至於趙啞巴,也就是江麒麟要去給他做學徒的趙鐵匠,是個奇葩,他不打刀兵,隻鑄農具,農具自然沒有多少油水,好在鍛夫城打農具的也就只剩他這麽一家,生意倒也還可以。
鍛夫城不大,江麒麟一進城,入耳盡是哐哐當當的打鐵聲,入目全是大大小小的鐵匠鋪,牛車來到一座緊閉著門的矮屋前停下,劉山跳下牛車,去敲門,朝屋裡喊道:“啞巴,人我給你帶來了,快起來!”
不一會兒,屋門從裡面打開,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走了出來,身上還有著濃濃的酒氣,瞥眼看著江麒麟,淡淡問道:“哪裡人?”
“百桑村。”江麒麟有些緊張。
“叫什麽名字?”
“江麒麟。”
“麒…麒麟”趙鐵匠的眼中突然湧現出悲痛之色,聲音也顫抖了起來,緩了一緩,才又開口問道:“為什麽學打鐵?”
“爹娘叫我學的。”江麒麟如實而答。
趙鐵匠再也沒有說什麽,顧自走進了屋。
劉山連忙對江麒麟使眼色,示意江麒麟跟上,待江麒麟跟著進了屋,趙鐵匠轉身把劉山攔在屋外,冷道:“劉大嘴你走吧,人我收下了,欠你的酒錢也就此作罷,我趙爐青做事你放心。”
劉山隻好叮囑江麒麟幾句,轉頭悻悻地走了。
屋子不大,彌漫著酒氣,麻雀雖小五髒俱全,火爐、風箱、淬池、錘、鐵、炭......一應俱全,屋子正堂是一具香案,案上擺了三個香爐,其上屋壁豎掛一副牌匾,上書濃墨鎏金大字“天地宗親師”,往下,是一塊小木牌位,寫著“恩師雷洛”四個字,這些是屋裡最為體面的東西了。
趙鐵匠點了九柱香,每個香爐裡各插三支,轉身道:“跪下磕頭吧,三百六十行,行行皆靠老天爺賞飯,所以天大地大,光靠老天爺給的飯碗還不夠,還要感謝宗親父母的骨肉恩情,所以要銘記感恩,至於這最後的師字,你隨意吧,你跟我學藝,能學多少本事全看你自己,我想教的自然會教,我沒教的你就要問我,你我掛這個師徒的名頭只因我要還劉大嘴的酒錢,三年以後,別管學了多少本事,你都給我滾蛋,只希望你別落了雷字的名聲。”江麒麟雖然對趙鐵匠的冷淡難以適應,也依言承了下去。
“門口有塊磨刀石,你去,把那些生鏽的柴刀磨一磨。”趙鐵匠見江麒麟拜完,指著爐邊堆積如山的柴刀。
梧桐葉開始在大雁白中枯黃,來不及挽留,寒風卷來北方雪,一夜千樹萬樹梨花開,恍然,桃紅映了杏花雨,春風暖後,紅了櫻桃,綠了芭蕉,聽過一夜雨打芭蕉,又到金黃時,一年的時光如同白駒過隙,江麒麟除了每天磨刀拉風箱,啥也沒學到,倒是身子愈發強壯起來,個頭也長高了許多。
說起這磨刀,一把兩把還好,多了久了,手臂發酸,腰肩生疼,尤其是手指和手掌,僵硬麻木,起了血泡,江麒麟無數次吃痛不住,想要回家,
但一想起那日鄉親們的話,又想起老爹的夢話,咬牙堅持了下來,久而久之,那些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雙手變得麻木起來,疼痛感卻也日漸微弱,到後來,江麒麟已習以為常,隻是心裡對趙鐵匠一直沒有教自己打鐵耿耿於懷。 鍛夫城的人們知道趙啞巴收了個每天磨刀的小徒弟,僅此而已。
江麒麟年時回家見過了爹娘,老爹還和往常一樣,對著那一畝三分地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揮汗。
倒是這鍛夫城,除了銷金窟明月樓,其他的條條巷巷都已玩得熟了,卻沒有從前在小柱子口中聽來的精彩。
朋友也沒認識幾個,除了隔壁胡鐵匠家的小女兒胡星兒和胡鐵匠的兩個小徒弟大牛、二牛以外,就隻有小柱子還算半個朋友。
小柱子是早已見過的,在那藥房裡,穿得極為體面,但相見除了聊些在白桑村時的趣事,已沒有多余話題,因為對小柱子而言,那些能上明月樓的公子哥們顯然比江麒麟更值得他去套近乎。
吃了人的冷面,江麒麟也不傻,漸漸地,也懶得去找小柱子玩了,生活變得無趣起來。
趙鐵匠一如往常,每天除了打鐵就是坐在門檻上對著夕陽喝酒,喝醉了就睡,絕不多說一句話,至於江麒麟磨刀的進度,他是不聞不問,生意不溫也不火,但他好像什麽都不關心,一年以來,除了知道祖師的名號叫作“雷洛”以外,江麒麟對趙鐵匠的事一無所知。
這一天,距離八月十五還有十天,江麒麟終於把最後一把柴刀磨好,跑進屋中擺好,對著正在燒得通紅的爐子旁揮錘哐當打鐵的趙鐵匠道:“師傅,刀已經磨完了。”
達鐵生戛然而止,趙鐵匠轉過身來,冷道:“把手給我。”
江麒麟不知道師傅要幹嘛,伸出了手,被趙鐵匠一把拉過攤開,只見江麒麟手上指節虎口和掌心已全是死皮硬疤,趙鐵匠點了點頭,道:“不錯,已經是一雙足以握錘的手,你是不是在心裡責怪我從來沒有教你真本事?”
江麒麟抬頭一看,只見趙鐵匠的雙眼眸沉如水,似乎能把人的心事看穿,頓時不敢撒謊,如實答道:“是。”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老天爺賞下來打鐵這一碗飯,沒有一雙結實的手,沒有一顆堅定的心,是端不住這副碗筷的,你以後就會懂我說的這些話,從明天起,你什麽也不用做,就站在這爐邊看我,用眼,用耳,用心。”
“是。”
這一夜,江麒麟無法入眠,把玩著胸前的玉佩和玉扳指,這精美的玉扳指除了每天睡覺之時發出清涼之感透胸入體以外,又找不到任何特殊的地方,每次那股清涼之感升起,江麒麟就感覺全身充滿了氣力,磨刀時的疼痛和勞累一掃而空,這清涼舒服的氣流從何而出,江麒麟一直沒有明白。
江麒麟起了個大早,沒想到,剛進屋就看到平日裡喜歡睡懶覺的趙鐵匠今天起得竟然比自己還早,已站在爐子前。
“打鐵技藝全看錘法,錘法在於氣,我教你的,叫作‘雷公十三路’你看好了。”
“沉肩、甩腰,繃臀而緊腿,深吸氣,掄錘氣貫全身,出錘時,氣不可呼盡,所謂做人留一線,打鐵存一分,就是這麽個道理,捶重捶輕,力深力淺,打出東西的好劣全看這一口氣。”趙鐵匠一邊演示,一邊說道。
“鋒芒十分水三分,水溫太涼則鋒軟易鈍,太溫則鋒脆易折,跟做人一個道理, 千錘百煉,最後時刻的好壞全在這淬字上,記住了,涼五分,溫五分,對半水溫舌可舔。”
趙鐵匠說著,竟然真的伸出舌頭去舔淬池中的水。
江麒麟一邊看一邊思索,隻覺趙鐵匠講的頗有道理,心癢難耐,恨不得去親自揮錘試試。
“用眼、用心,不必我多說你已明了,現在用耳聽好了。”
趙鐵匠用鉗子抓起剛錘好的通紅柴刀,丟進水池中。
江麒麟隻聽得滋滋響聲急促而短暫,池中柴刀沉落處冒出一股白氣,迅速而散。
“去把你磨好的柴刀取一把來。”趙鐵匠把柴刀夾出。
江麒麟依言而行,待拿來柴刀,趙鐵匠又指著剛出水的柴刀道:“砍它。”
江麒麟掄刀砍下,喀嚓一聲,只見剛出水的柴刀被自己砍裂了一道縫,暗暗稱奇不已。
“過剛易折,淬水太急,承不過孩童之力。”趙鐵匠又開始哐哐當當揮錘,不一會兒,又打好一把柴刀,這一次,鉗子夾起柴刀不急不忙,慢慢淬到水中,冒出的白氣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待全部淬水完畢,趙鐵匠徒手抓起柴刀,又拿過江麒麟手中的柴刀,刀刀相砍。
哐當一聲,火星四濺,江麒麟定眼細看,兩把柴刀竟然分毫無損,連刀口也不見半點鈍折。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對鐵匠而言,心急出不了好鐵,記住了。”趙鐵匠隨手將兩把柴刀一扔,竟然不偏不倚地插進了刀架上。
這一手,把江麒麟看得目瞪口呆,但這種目瞪口呆很快就被熱汗吞沒,因為趙鐵匠已讓他開始練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