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婦女的目光落在一群赤著小腳,活潑無邪的孩童身上,在這群孩子中,只見一個憨頭憨腦的小孩兒正賣力的追趕著足球,並一次又一次,帶球衝過對方的防守,從而將球踢在站最後面的小孩兒的身後。
只是這一眼,趙梅就認清了,沒有錯的,他就是自己的兒子,不是因為他還保持著孩童的模樣,而是她日思夜想以至於最後都能畫下來的思念才讓她能夠如此快速的分清。
之前趙梅自述,她找了李清整整六年,那會兒李清上二年級,丟的時候長這樣,但六年之後,李清絕不應該這樣幼小,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趙梅就是沒有懷疑,沒有思考,好像在她的心目中認為,她找的這六年,時間隻對她起作用,至於兒子,應該就一直是這麽大。
可能是她一見到兒子,被激動衝昏理智,但隨著這種激動持續減弱的時候,她竟然也沒有思考,而是從心理到潛意識的相當肯定兒子就是這樣,就是這麽大。
趙梅隻覺這會兒心跳的特別快,胸脯一起一伏,沉浸在不能控制的興奮中,她有些不敢相信。而隨著那孩子奔跑,她的眼神動起來,如今在這熙攘的人群,沒有任何事能引起她的注意。
她什麽也看不見,聽不見,只是忘我的盯著兒子一直看,一直看,似乎是要將這些年沒有看到的都補回來,她激動的熱淚盈眶,跺著大步,就朝兒子奔過去。
忽然,她發現有什麽東西在後面正墜著自己,很沉重,像是一種積攢了很多年沒有承擔的責任,這會兒一起壓過來,讓她根本跑不動。
她沉下臉向後看去,同時,手已經放在那墜著自己的東西上正當她準備凶狠的發力掰開時,只見,小時候模樣的大女兒正淚眼惶急的抱著自己的腿,嗚咽的哭喊著:“媽媽,求求你,別離開我!弟弟不是我故意弄丟的,求求你別拋下我。”
看著這一幕,趙梅好像捅破了淚腺,哭的再也止不住,而她先前要狠心推開的力量,也在這一刻隨之潰散。這都是自己的孩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何況那時,她不過才比弟弟大了三歲,我怎麽能將兒子的丟失,一直負擔在她的身上呢?這更不應該是我錯失對女兒愛的借口啊!
趙梅心軟了,同時,也放下這些年對女兒的隔閡,跪在大女兒面前,與之齊平,伸出手撫摸在她削瘦,滿是淚水的臉頰,小女孩兒竟也沒有因為婦女的手掌粗糙而躲開,反而是比任何時候都要貪婪的享受著這一切。
趙梅滿是憐愛的在女兒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柔言細語的說道:“對不起,這些年是媽媽不好,媽媽答應你,從今天開始再也不吵你,再也不離開你,好嗎?”
聞言,小女孩一下止住了哭聲,但因為剛剛劇烈的哭泣,導致她呼吸不均,劇烈的抽泣起來,她瞪著一雙可憐巴巴的小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媽媽,許久,噗嗤一笑,猛地抱住了趙梅:“媽媽,我愛你!”
趙梅寵溺無限的將大女兒抱在了懷中,向著沙灘上踢足球的弟弟走了過去。
小兒子一見到媽媽哭了,拿出紙巾趕緊替她擦了擦,嘿嘿笑著:“媽媽,這些年,我過得可好了,您不用擔心我,瞧,我現在是不是比當初又胖了一點。媽媽,姐姐,你們先等會我,等我和我的小夥伴們踢完這場球,我就回家。”
看著小兒子腳下帶球的又跑遠了,趙梅與懷中的大女兒,相視一笑,柔柔的說道:“我們就在這兒等弟弟,好不好?”
大女兒使勁點了點頭:“好,那媽媽您還怪我嗎?”
趙梅搖了搖頭:“不怪了,而且,媽也不該怪你!”
在確定一切想要表達的內容都已通過夢準確無誤的傳遞給趙梅後,穆十三停止了口頭上的引導,同時,將那隻垂吊在趙梅眼前還在晃動的金色懷表收進了口袋。
而這時,趙梅也恰好睜開了眼睛,但她似閉非閉間,卻還帶著沒有睡醒的迷離和不安,看著兒子的身影在眼前逐漸消失,她下意識驚惶的喊著:“李清!李清!……”
“大姐,這幾天您沒有休息好吧,我看您剛才放歸紙船兒後,就抵著膝蓋睡著了。”
聞言,趙梅這才醒過神,揉了揉惺忪的雙眼,她眼中一抹失望的色調越來越濃,想想剛才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她眼角剛剛幹了的淚痕,現在又被新的淚水所滑過。
“穆小夥子,剛才我夢到我兒子了,我夢見他在和小夥伴們一起踢球,你說,這是不是我兒子再向我傳遞什麽?”
“嗯,證明這祈禱儀式已經將你們母子間的感應加深了一些,所以,您才能感應到他,從而以夢境的形式顯現。而且,這也證實了一點,您的兒子並沒死。對了,您在夢境中看到他身體健康嗎?有沒有殘疾?”
“沒有殘疾,他臉色紅潤,憨頭憨腦,看起來倒是很健康。”
“那您還擔心什麽呢,您兒子現在又健康又健全。”
“只不過為什麽他還是小時候的模樣?你說他是不是有什麽生長激素異常的病症?”
穆十三之所以將李清以一種小孩兒的方式呈現,一是因為這是婦女潛意識所記憶的形象,催眠成夢境就自動呈現,二是他擔心將李清以一種青年的方式呈現,會讓趙梅在夢中認不出,誰知她卻注意到這一點,還如此大驚小怪。
穆十三繼續瞎編起來:“他沒有,之所以如此,因為你們母子間的感應只能感應到對方的存在,卻並不能感應到他現在長成什麽樣,至於他的樣貌則是因為您兒子走丟之後就是這樣,所以您一直記著現在模樣,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再加上感應到對方,自然就以小時候的模樣顯現。”
趙梅蹙起了眉:“穆小夥子,你剛才還說他很健康,很健全,怎麽這會兒又無法感應到對方的模樣呢?”
穆十三微不可察的倒吸一口冷氣,一時有些答不上來,擰著眉組織了語言很久,又瞎編起來:“樣貌無法感應,但是這種健不健康,健不健全的大方面卻還能感應到的。”
“你想啊,如果您的孩子不健康又不健全,那麽整天他的心情一定是非常的糟,所以感應到的一定是愁眉苦臉, 因為身體的某些原因而正在煩惱的負面情緒,但您的夢境中卻都沒有,而且他還在踢足球。對了,他踢足球開不開心,臉上有沒有笑臉?”
趙梅使勁點頭。
“這不就對了嘛,這說明他沒有因為身體的任何地方而煩惱,每天過著像現在這樣少年不識愁滋味的愉快生活。”
趙梅破涕為笑,抓住穆十三的手:“穆小夥子,真是謝謝你。”
趙梅其實不是一個迷信的人,而且,她更不會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不論是這放歸紙船的祈禱儀式,還是象征感應到兒子的夢,她都是特別相信和信任穆十三說的話。
可能是希望結冰了太久,如今在火苗的溫暖下融化,就顯得是那麽渴望希望,也可能是她長期處在兒子是死是活,是否健全的絕望,失望當中,如今有了這樣一個無規律且神秘,又不被任何人勘破奧義的夢做證明,能夠讓她重新燃起希望,盡管聽上去,是那麽的自欺欺人,如夢如幻,但她就是願意向兒子還活著的,這種好的方向去想,算是給自己一點安慰和放心吧。
正如人們常說的,沒有誰會在意真相,人們只會相信,自己所希望看到那個真相。而最重要的是,放歸紙船並不耽擱她繼續尋找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