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看下,薛成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歲,眉目清朗,高鼻秀口,倒是清俊得很。
此刻的他閉目坐在轎椅上,眉頭微蹙,不知是因為身上的病痛,還是心中的思慮。
在轎子左右扶轎的,是兩名十七八歲的藍衣小廝。
兩人臉上擔憂還混雜著些許怨怒,想來先前說話的,應該就是他們。
左青則走在轎子前方。
“掌櫃的,我們到了。”轎子將至到達廳門前,左青出言提醒。
薛成緩緩睜開眼睛,隨著轎子進深,朝著廳內眾人拱手見禮。
雖說這有些不合禮數,可人在病中,他們自不會計較,何況此刻有求於人。
幾人起身回禮方落座。
轎子抬到廳中方緩緩落轎,轎子停穩當。
榮安上前蹲身,背起薛成來主座前,轉身將薛成放到座椅上。
左青與榮石一扶一攙在旁幫襯。
待薛成坐定,左青揮揮手讓轎夫退下,自己也回到原座。
“薛某抱恙,未能親迎杜莊主,冒掌櫃與三位少俠,還請幾位見諒。”
薛成聲弱氣短,雖然字句清楚,但眾人都聽得出來,他說的極為吃力。
杜榮生赧赧笑道:“薛掌櫃這般說,老朽可真就無地自容了。
薛掌櫃養病期間,老朽本不該上門討擾。
只是事出緊急,老朽隻好腆著臉上門,還望薛掌櫃能體諒。”
“薛某明白,只是杜莊主今日所求之事,薛某怕是要讓杜莊主失望了。”
“為何!?”杜榮生不解。
想著左青應該把他們先前所談,都告訴薛成才是,薛成怎還會如此。
冒東原等人的心也一下提了起來。
原以為薛成怎麽,也會跟他們周旋一二。
不想薛成竟單刀直入,回絕的這般決絕,不給他們留一絲回旋的余地。
“杜莊主,薛某是一店之長,店內上至管事,下至活計,織娘的身家性命,皆系於薛某一人身上。
薛某不能冒這險,也請杜莊主體諒。”話聲雖若弱,卻是不卑不亢。
杜榮生明白他說得有理,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再說下去,心頭頓時有些泄氣。
郝邵陽看著心急,便道:“薛掌櫃,你若擔心,我青松山莊願作保,如何?”
“我仁德山莊也願作保。”
“在下也願作保。”張旭雖願意幫助杜榮生,但並不想過多摻和此事。
只是郝邵陽,陳子逸都相繼開口,他自也得表個態,但也只是表態。
“這個……”薛成佯裝一臉難色,沉吟片刻與左青對視一眼方道:
“三位既這般說,薛某若再不同意,是不近人情了。”
這話讓幾人舒了口氣,只是薛成隨後的話,令幾人心提了提。
“只是杜莊主,此刻若按先前,薛某等人與冒掌櫃商定的,只怕小號難以完工,不知……”
“薛掌櫃放心,老朽也知時間緊迫,所以貴店能織多少算多少,我們按件算錢如何。”
生怕薛成反悔,沒等他把話說完,杜榮生便截道。
其實他也明白,這麽短的時間,讓他們按時按量是不可能的,所以隻得退而求其次。
“那好,那就請杜莊主與我們左管事,商量商量,擬份協議出來吧。”
薛成此刻的聲音,比先前又弱幾分,若仔細聽還能聽出,聲音裡強行克制的顫音。
臉上的疲倦之色,卻是一覽無余。
“薛掌櫃。你要不要先回房歇息歇息?”杜榮生有些擔憂道。
薛成輕輕搖了搖頭:“不必,在這歇息也是一樣的。”
說罷身子椅背靠了靠,又道了句:“榮安,去把我的印章取來。”隨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廳中知曉內情的五人,見此不覺眼角抽了一抽,“掌櫃(爺)的裝功,真是越發如火純青了!”
這話讓幾人徹底放下了心,榮安則退身出廳。
為不打擾薛成,杜榮生將左青請到一旁,悄聲商討。
商討的差不多時,喜順,喜容端來的筆墨紙硯。
磨好墨,冒東原執筆,將二人商討好的寫於紙上,交與左青。
左青接過紙張轉身來來薛成跟前,輕聲喚道:“掌櫃的。”
薛成睜開眼睛,接過左青遞來的那張紙,略略掃了掃,點點頭道:“就這吧!”將紙遞了出去。
左青接過轉身往杜榮生那邊去。
見薛成點了頭,冒東原趕忙從左青接過,謄寫了一份。
隨即在兩張紙下端簽上自己的名字,便交還給左青。
左青接過榮安取來印章,依次蓋上,將其中一張交給冒東原。
冒東原長舒口氣,笑道:“如此,冒某稍後邊讓將蠶絲送過來。”
“好!”薛成淡淡應了聲。
杜榮生這時道:“薛掌櫃,左管事,老朽在雲琅閣訂了桌酒菜,酉時三刻開宴。
想請二位一同過去,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薛成淡笑道:“薛某這身體實在是不方便。”
“是啊, 馮先生交代過我們掌櫃近段時間不宜出門。”左青也道。
“那,左管事你……”
“哦,在一定準時前往。”
“那好,薛掌櫃有病在身,我等就不多叨擾,告辭。”杜榮生起身道。
“好,左管事,代我送送杜莊主他們。”
“是,幾位請。”
……
聽著腳步漸遠,薛成長長呼了口氣:“這活忒累。”
旁人不知,他卻清楚此刻自己後背已是一身的汗。
他素好潔淨,汗濕的衣裳黏在身上實在不舒服,隨即起身對喜容,喜順道:
“爺我回房‘養病’去了。
等你們左爺回來,你們跟他說一聲,後面的事讓他自己個兒拿主意就好。”
說罷大步離去。
……
待左青回轉聞知此話,頓時火冒三丈,不禁腹誹:那貨裝病還裝上癮了!?
丫的,他就一管事好不好,憑什麽什麽事都扔給他呀!?
他要漲工錢,他要漲工錢,心中叫囂著恨恨的轉身出廳。
……
杜榮生等人從薛記出來便往另三家去,果然如杜榮生所料一般。
三家掌櫃起初都是百般推脫,直到冒東原拿出與薛記簽下的協議。
又得郝邵陽與陳子逸,張旭三人親口允諾,方才松了口。
待此間事畢,幾人返回杜家布莊已是申未時分。
顧不上喝口茶,冒東原等人就忙開了。
郝邵陽與陳子逸,張旭知道他們幫不上什麽了,便退到一旁的小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