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春園狩獵已時隔四月,張蒼的名聲幾乎傳遍天下,但是除了有說書先生偶爾編篡幾句,說有這麽一人外,再無他人提及,春園狩獵終究已經結束。
雖然自由的在江洛城中閑遊,但是江洛這片需要普通人用盡一生去探索的城市,對於張蒼來說,依舊很陌生,尤其是這東街小巷,若無必要,這位大閥公子怎麽會來到這裡。
輕輕踏上一汪水窪,卻沒有濺起絲毫漣漪,不過張蒼的眉頭卻皺了一下,自那日聖皇被困,北疆卻是不知幹了什麽,這幾個月來,一向風調雨順的江洛卻接連嚇了幾場大雨。
由此,這本來就在張蒼眼中顯得有些落破的東街小巷,就更多了幾分泥濘,雖有神通加身,絲毫沾不得身,但張蒼心中多有不快。
江洛這個巨城,聚集著天下的貴族門閥,但是也有像小攤小販、走方郎中、沒有自己田宅的租戶幫傭乃至閑人在此,沒有富家的奢貴,也沒有普通人家的清雅,這樣的地方更多的是嘈雜。
歎了一口氣,轉過剛才那個毫無人煙的小巷,下一刻張蒼在此踏入一方水窪之中,濺起點點漣漪,無數的泥點打在這麻布衣上,皺了皺眉頭,張蒼臉上露出燦漫的笑容,仿佛只是一個體驗生活的世家子弟。
轉角之後,無數狹小的鋪子隱藏在陰暗之下,卻是人來人往,張蒼慢悠悠的走過去,似乎在每一個感興趣的店鋪都停留了一下,但是實際上,那面不斷飄動的褪色的青色酒字旗一直在吸引著張蒼。
青色酒旗的下方是一個小酒鋪,布局擺設和尋常的自釀小酒鋪也沒有任何的差別,當街的廳堂裡擺了十幾張粗陋的方桌,櫃台上除了酒罐之外,就是放置著花生、醃菜等下酒小菜的粗瓷缸,內裡一進則是酒家用於釀酒的地方和自住的屋所。
走到酒鋪的雨簷下,張蒼仔細的觀察著內部,隨即臉上露出笑意,仿佛被這五髒俱全的小酒鋪所吸引一般,徑直走了進去。
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去。
見到似乎有大客戶,小兒立馬迎上前去,點頭哈腰:“公子這是第一次來我們這種小店鋪吧!你看要點什麽!”
裝作驚奇的樣子,張蒼一擺手:“小二好眼力,我聽家仆找了這身衣服的!你竟然一眼就看出了?”
小二滿臉微笑:“我們這倒也經常有公子這樣的貴人前來!小二我自然練得一雙好眼力!”
聽得張蒼這邊和小二交談,另外一桌逐漸放下了悄悄掐起法決的手,繼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喝酒聊天。
張蒼自然也沒有辜負小二的殷勤,將這小酒鋪最好的酒和小菜全部都要了一份,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隨即張蒼笑了笑,內心想到:“真以為用傳音,就聽不到你們說話了嗎?一月之前被放走的帶路農夫。”
不過若不是前陣子有所突破倒是有些麻煩,張蒼笑了笑,似乎在迷戀這股氛圍,而自身則是已經運起了大典:“不周大典,使我手不周!”
沒有絲毫的動靜,耳朵外表也沒有絲毫的變化,但是猛然之間,無數的嘈雜已經向著張蒼耳中襲來,其中也有隔著一個桌子的兩位的私下傳音。
這就是為什麽只是跟蹤一個人卻需要張蒼到來的原因。
表面上在憨厚的喝著酒,農夫卻不斷的傳音:“頭領,這次怎麽這麽久時間,都一個月了,才和我聯系!”
背負長劍,對面的人也喝下一杯酒:“你也知道,這中原人不久才找了我們的駐地,
其余兩個帶路的同胞都被殺了,他們一定已經注意到了你!這一個月你來了數次,我們都在旁邊觀察,直到此次,確定沒有情況,才過來見你!” 農夫不住的點頭:“這家的小菜還真是不錯!”
內心卻不斷的傳音:“那麽!現在需要我怎麽做!”
負劍客嘗了一口小菜:“確實很不錯!”
私下傳音:“上次的事情影響太大了!現在不能有絲毫的異動,你繼續做你的農夫,向之前一樣就好,暫時幾年裡,我們不會再聯系你,不過過幾年,我們會重新建立據點,到時會讓你主持,另外這個袋子裡是一些修煉用的東西,我私自多給了你一些,作為你這次的獎勵!”
沒有絲毫動作,農夫再次喝了一口酒:“我明白了!”
張蒼面帶微笑,暫時先停止活動嗎!那這次還真不能讓你跑了。
負劍豪客想要離開,天空卻再次下起了暴雨,不能讓自己的行為太過奇怪,負劍客只能慢慢的等待著,索性這場雨下得並不久,不過半個時辰暴雨驟停,最近也算是受夠暴雨的洗禮,看著雨停,不少江洛人竟然長長的舒了口氣,不過在這雨後,在這整個江洛小巷,都顯得煙霧蒙蒙,像籠了無數層紗一樣看不清楚。
負劍客先行離開,農夫繼續吃著,張蒼看了一眼負劍客離開的方向,沒有馬上跟上去。
.....
江洛城中,只要確定了一個人,而且此人並沒有驚天神通,那麽他就一定跑不了,不過招呼司天宮多下了一場暴雨的功夫,那位負劍客的氣息就已經被張蒼上報上去,靠著東園中軍校尉的身份,隨後被特殊部門夜行府完全記錄下來,此刻不知有多少目光在這位負劍客身上,而這位負劍客的位置也不斷的被上報給張蒼。
瞥了那位還在吃著什麽的農夫,張蒼將幾塊銅板放在桌面上:“小二,你家的東西不錯!多的銅板就賞給你了!”
小二笑逐顏開,果然是個大客戶:“謝謝公子!公子多多來啊!”
張蒼微微一笑,吩咐孟賁帶人將那位農夫拿下,直接投進大牢。
隨後自己向著一個方向前進:“從夜行府傳來的消息來看,對方的目的地應該就是那裡沒錯了!想要跑了嗎?”
......
一條洛水滋養了整個江洛都城,無數的細小支流遍布著江洛城的東南,白水河便是這其中的一支支流,因為靠近著坊市,無數靠著這白水河生存的漁民也動了別樣的心思,久而久之,一個小型的魚市也在這裡產生。經年累月下來,白水河兩岸重重疊疊建起了無數棚戶,這些棚戶的屋頂和招牌遮天蔽日,裡面高高低低的隱藏著無數通道,就連水面和泥塘之間,也都建起了許多吊腳樓,一些簡陋的木道、舢板,下方的一些小船也都成了這裡面的交通工具,重重之下,將這裡變得如陰溝裡的蛛網交錯般錯綜複雜。
尤其在天光不甚明亮的時候,從兩岸高處往市集中心低處看去,中心低處陰暗中的市集,更是如同建立在深淵裡的鬼域一樣,鬼火重重,鬼影重重。
張蒼漫步在這片魚市,從腦海裡翻出這裡的資料,隨即看向前方,煙霧蒙蒙之下,一眼望不到盡頭,通向無比的黑暗,白水魚市,雖然名字裡有著白字,但是卻是江洛這座巨城少有的陰暗之地。
白水魚市也不僅賣魚,借助著洛水的滾滾濤水,洗淨塵埃與罪孽,也帶來了許多陽光下見不到的東西,同時白水魚市還經營著另一項生意,在黑暗之中,借助著這滾滾洛河水,將罪惡帶走,許多因為特殊問題無法從城門出入的人,都會選擇從這裡離去。
一輛尋常的馬車停靠在白水魚市的一處入口處,戴著一個鬥笠,穿著最普通的粗布麻衣的負劍客下車走進魚市,不急不緩的走向魚市最深處。
從那家酒鋪出來,他租借了五次馬車,繞了小半個江洛城東,換了三次樣貌,終於在這裡停下。
負劍客自然不是叫負劍客,他本姓孤劍,自名尋生,這是他小時候為自己取的名字,意為在無限大道中,尋得自己的長生之路,但是幾十載過去,鬢角都已經斑白的孤劍尋生,在終日陰謀算計,以及修道難成的掙扎中,真的只是想尋一條生路。
也是因此,孤劍尋生一向極其的謹慎,不敢犯下絲毫的錯誤,自然,在此危急之時,北劍派讓他前往江洛城中,安撫各位不知所措的組織人員,並且下達新的命令。
在一路默然的走到魚市最底部之後,孤劍尋生依舊沒有除下頭上戴著的鬥笠,弓著身體沿著一條木道,從數間吊腳樓的下方穿過,來到一個碼頭上。
此時有一條烏篷小船,正停靠在這個碼頭上。
沒有任何的言語,孤劍尋生掀開烏篷上的簾子,一步跨入了船艙,等到身後的簾子垂落,他才長噓了一口氣, 摘下了頭上的鬥笠,開始閉目養神。
隨後烏篷小船開始移動,船身有些輕微的搖晃,搖晃得很有節奏,伴隨著外面的滾滾波濤聲,讓斜靠著休息的孤劍尋生覺得很舒服,很舒服,舒服的想著睡下去。
然而這種感覺只是一刹,常年在死亡邊緣行走的他,心中卻是自然的浮起陰寒的感覺。
“不對勁!這條小船不對勁。”孤劍尋生內心大警,這條小船的行進路線,似乎和平時略有不同,自己是要借著這些船隻外出捕魚的時候,借此離開,周邊一向只有漁民們嘈雜的談笑聲,何曾有如此安逸的時候,只有波濤聲音在耳邊出現,這便說明這條小船在朝著最僻靜水面行進。
他霍然睜開眼睛,從簾子的縫隙裡往外看去…看著船頭那個身穿著蓑衣撐船的小廝的背影,他兀自不敢肯定,悄聲問道:“是那邊的路出現了什麽問題嗎?剛才的暴雨?往昔走的路好像不是這一條!”
“的確不是以前的路,只是不是因為剛才暴雨原因。”
烏篷船頭上身穿蓑衣的張蒼停了下來,他轉過身,看著烏篷裡的孤劍尋生說道。
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淡淡的嘲諷和不屑。
孤劍尋生的腦袋一瞬間就有些隱隱作痛。
他可以肯定自己絕對不認識這名充滿貴氣的少年,同時他也可以肯定,眼前這個少年絕對不會是一個樵夫,但是不知為何,他又覺得這名少年在哪裡見過似的,尤其是那一抹笑容。
這一刻,他的心臟不知為何,以十倍的速度開始跳動,仿佛是面對這什麽恐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