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在櫃夢都的地面上。
混沌的眷屬、魔獸與異形的機械,在與櫃夢都的軍隊的戰鬥之中已然佔據了優勢。而櫃夢都的守護者們正為了對抗更上位的眷族而疲於奔命,沒有前來助力的可能。
雖然“天主之城”守護住了這座大都會的每一棟民居,降下了絕對隔絕的次元結界。但這結界雖然對於物理性的能量擁有著絕對的防禦力,但可悲的是——如今人類的敵人並非是物理世界的造物。
隨著高位眷族的降臨,混沌力量引起的神災侵蝕已經逐漸貫穿了時空,在這原本堅不可摧的領域上通過感染鑽出許多漏洞。這樣一來,只要給它們時間,臨時突破防禦就只是時間問題。所以,只要退後一步,就等同於將那裡的居民置於危險之中,甚至會將他們也感染成可怖的魔物,令原本應當守護的對象變成可悲的怪物。
但是,即使如此。
這個世界也沒有因此就喪失希望。
若問為什麽的話——
守護這個世界的並非僅僅是身具高位的強者們,生活在這座大都會的每一個人都是為了守護自己與身邊之人以及心中的正義與夢想而拚死戰鬥的勇者。
例如——
在櫃夢大都會“新龍城”的東方,又在沿海地帶的“明珠城”以西的地帶,是“碧梓城”。這裡原本因為神災而受到汙染、成為黃區,如今則在治理下成為了暫且能夠居住的“淺黃色地帶”。它如今是櫃夢都最大的重工業園區,成為了那些擠破頭也想入住櫃夢都的外來打工者們的去處。
而如今,鋼鐵的工廠則在混沌力量的歪曲下變成了邪惡、扭曲的魔物。巨大的機械怪物們渾身湧動著閃電,噴吐著火與鋼的子彈,猶如要為人類文明降下毀滅的終焉之物(Terminator)。
不過至少,阿洛茜·芙拉格塔娜(AlohiFragetana)沒有比平時更憎惡它們。
阿洛茜並非是工業區的工人,她的父母親身經歷了曾經發生在這裡的小規模神災,因此她算得上這裡的原住民。她身上穿著滿是補丁與破洞的沙黃與灰色混淆的陳舊布衣,留著一頭修長卻亂糟糟的沒有打理的黑色長發,不過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雙眼中閃爍著綠寶石般的幽光,而在她的渾身上下也生滿了玻璃碎片般的晶體塊。
這就是這裡所有原住民所擁有的姿態。
這個世界上無時不刻的都在發生神災,有些強大的神災會改變物理法則,創造出神話與幻想中的奇詭生物,激活傳說與信仰中的偉大血脈——但那只是少部分,大部分的小型神災只會細微的改變物理法則,然後產生如今人類世界賴以生存的資源——“石英”,它們是神災發生地的異界法則與基底現實的物理法則互相侵蝕而產生的變異物質。
當然,那是在進行了處理之後。而在處理之前,它們會造成比核輻射更嚴重的汙染。受神災汙染者的渾身上下都會逐漸生出晶體,然後患上嚴重的癌症。但它遠比任何一種已知的癌症都更加凶暴,癌化的細胞會以組織乃至器官為單位各自為政,在人類的體內互相吞噬彼此。最終結果有兩個——要麽是在癌化器官的爭鬥中徹底變成由扭曲的血肉構成的“器官獸”,要麽就是在此之前被晶體吞噬而變成一大塊石英。
而少部分中的少部分——則能學會以意志的力量克制住這種侵蝕。說到底,石英即是扭曲的物理法則,而物理法則能夠被強烈的意志控制。阿洛茜·芙拉格塔娜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卻又有些不同——她是在懷孕期間受到了神災的汙染,
生命很快就危在旦夕,但即使身體變成扭曲的器官獸,她的子宮卻依然安然無恙。這或許正是她的強烈意志創造的奇跡,不過這份奇跡她並沒有留給自己,而是留給了還未出世的女兒。在這裡還不屬於櫃夢都的最初,他們甚至粗暴的派人捕捉原住民,打著“治療”的旗號進行生體研究,而原住民們一反抗,他們就有了“淨化汙染源”的大義。在體制的暴力機器面前,本來就受到病痛折磨的原住民們自然節節敗退。之後,櫃夢都的人們打著處理汙染的名號強硬的在這裡建立石英加工廠而佔據了城市的中心,他們這些原住民們則被驅趕到了邊緣地帶。櫃夢大學的醫學團隊們來過這裡幾次,但在原住民們看來他們和以前的研究者也沒什麽不同,在數次武力衝突後,他們也就再也沒來過這個禁區。
她本來應該有一個更像是華國人的名字,不過現在她選擇了“阿洛茜·芙拉格塔娜”,它意為“被遺忘的閃耀者”。這既是她的名字,也是由原住民們組成的反櫃夢體制組織的名字。他們自稱為“閃耀者”,因為他們身上都長滿了閃閃發光的石英,他們自稱為“被遺忘者”,因為他們毫無疑問被人類所拋棄。
阿洛茜滿目鄙夷,一邊躲閃著機械巨人們的炮火一邊拿著一把步槍時不時的進行射擊,試圖以此吸引機械巨人們的步伐,以保證聚居帳篷們的安全。而當機械巨人們對她抬起槍口之時——
“——!”少女的喉嚨中發出一聲尖銳的狂嘯,同時,她露出了自己那條完全晶體化的左臂,上面綻放出波紋般的幽光。在一瞬間,機械巨人們就停止了活動。
這個世界上所有複雜機械和能源系統的回路都是以石英為材料的,因此,能夠以意志支配石英的少女就是一切機械的克星。即使這些機械巨人是被混沌力量扭曲的存在,它們的基本結構也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
“嘿。”阿洛茜嘲弄的輕笑一聲,然後大喊道:“動手——安雅(Anya)!”
瞬間,就在機械巨人的腳底下,一條身披著散發幽光的水晶外骨骼的“巨蛇”破土而出,瞬間舞動著身軀,猶如一條生滿利刃的長鞭一般將巨人的身軀斬斷,然後又迅速的回到了阿洛茜的身邊。被稱為“安雅”的巨蛇,正是與阿洛茜一同誕生自她母親之遺骸的器官獸,從小就與她擁有著精神上的感應,猶如一對姐妹那般親密。
“乾得好!”阿洛茜笑著撫摸起了巨蛇的頭顱,而它則顯得非常興奮。但馬上,阿洛茜便感到一陣惡寒,而安雅則以自身的野性明白了什麽似的,直接纏在了她的身上,化作了水晶的護甲。
“砰!”
剛才被切開的機械巨人們不知何時竟然依靠著身上蠕動著的混沌泥濘組合到了一起,並再次朝著阿洛茜發起了攻擊!
“呃——”雖然這樣的炮火暫時無法穿透安雅堅硬的水晶甲殼,但巨大的衝擊還是讓阿洛茜發出些許呻吟。她再次發出尖嘯,但這一次卻沒有對機械巨人造成絲毫的影響——如今驅動它的不再是石英的能源而是混沌的力量。阿洛茜沒有恐懼,而是開始認真的思索起來,正當此時——
“轟!”
突然,從巨人的身後閃爍起一道聖白的光焰。光芒附著在一顆銀色的子彈上,穿過了巨人的心髒。令其徹底崩潰為一堆鋼鐵的殘渣。
危機暫時解除了,但是阿洛茜依然警惕著,因為她的同胞們沒有人掌握這樣的能力——而除了同胞以外,她不信任任何人。
直到機械巨人摔倒之後,阿洛茜才看到了來者的樣貌——一群穿著動力盔甲、手持槍械的士兵,還有一名衣著華麗、耳朵尖銳的銀發少女。這名少女的手中,正緊握著一把外形優美而修長的銀色狙擊槍。
“!”阿洛茜頓時警惕起來,這毫無疑問是櫃夢都的軍隊。對於她來說,變異的機械怪物和外來的入侵者沒有什麽不同。安雅也佇立在她的身邊,發出一聲聲凶獸的尖嘯,如同試圖將敵人驅趕出自己領地的野獸。而在這樣的態度下,那群士兵也紛紛舉起槍來,與這隻野獸對峙,雙方一時變得劍拔弩張。
“放下槍!”最後打破這種一觸即發的火藥味氛圍的,是銀發少女的指示。她的聲音優美的如同精靈,仿佛是叩擊心靈的樂章,讓人生不起拒絕的意思。她將目光投向阿洛茜,堅毅而柔和的說道:“我們是櫃夢都的軍隊,我是這支特別行動隊的隊長愛爾芙雯·阿爾加塔艾爾(AelfwineArgantael)。我們不是你的敵人,我們是來營救你們的——”
“營救?我們不需要你們的營救,給我滾出去!”阿洛茜當場喊道:“難道你以為我還會相信你們這些‘無光者’的謊言?”
閃耀者們將普通的人類蔑稱為無光者。
“無光者……?”愛爾芙雯皺了皺眉,嘴角含著苦笑:“我以前也被這麽叫過。”
名為愛爾芙雯的少女,是人類與精靈間的混血。她的父親是一名人類,而母親則是一名光明精靈。她的名字“愛爾芙雯(Aelfwine)”就源自於古日耳曼語中的“精靈之友”。不過,她卻未曾如名字一般有過精靈的朋友,而是被他們稱為“無光者”。當然,高貴的精靈們自然不會對自己進行什麽迫害,但他們也從來沒有掩飾過骨子裡的那種傲慢。
至於人類,人類從小就是精通排斥異己的生物。
所以,愛爾芙雯從未將自己視為兩者之一,也從不認為自己屬於什麽更大的族裔。所有的半精靈,在成年後都可以選擇成為不朽的精靈或是易逝的人類,但愛爾芙雯並未進行這樣的選擇——她認為她就是她自己、也只是她自己。仿佛是為了證明這一點,她雖然擁有繼承自精靈天生的駕馭弓矢的能力,卻選擇用槍支射出聖銀的子彈。
“你不信任我也可以。”稍加思索,她表情平淡的說道:“我不需要你的信任。保護櫃夢都的居民是我的責任,保護這裡的生命是我的義務——而你恰好處於其中。”
說完,她抬起了那支銀色的狙擊槍,將其對準了阿洛茜。
“你……!”阿洛茜一下子反應過來,安雅急速的擋在了她的身前,但就在同時,愛爾芙雯扣下了扳機。瞬間一枚拖曳、附魔著精靈之光的銀彈射出,它猶如擁有意識一般越過了安雅甲殼的縫隙,也越過了阿洛茜的發梢,射向了遠方——然後,將從阿洛茜身後鑽出的一體機械巨人的頭顱擊碎。
“!”阿洛茜連忙回頭望去,看到那機械的殘骸之下癱坐著幾名身上生長石英的幼童,而在不遠處,則是另一個帳篷聚居地。聚集地上同樣生長著晶體的碎片,在這種擾亂物理法則的晶體下,神術很容易產生誤判而不將其視為守護的目標。
“使用誘導彈,把它們全都吸引到這邊來,別讓它們接近平民!”愛爾芙雯立刻對著自己的部下們下達著指令,瞬時,一顆特殊的信號彈飛上天空,緊隨其後的便是包圍這此處的魔物大軍——它們無視了其余所有的目標,而是不約而同的朝著愛爾芙雯的小隊奔來。
“為什麽……”在愛爾芙雯射出那一枚子彈來保護孩子們的時候,她還以為這只是愛爾芙雯騙取信任的技巧,因為無論幫與不幫她都不會陷入危險之中,並且以為她接下來就會提出幫忙守護那個聚居地的要求。但是,愛爾芙雯沒有,相反的,她將自己置於了最大的危險之中。這讓阿洛茜不禁驚訝的問道:“無光者……你是要保護我們嗎?保護我們這些被你們稱為病原體的人?”
說著,她發出一聲尖嘯,身上的晶體碎片一同閃爍起幽幽的光芒,頓時,這些機械巨人體內的回路被她強行控制,接近站成了一排。
“哼……”愛爾芙雯自然沒有放過這個機會,精靈之光從狙擊槍中爆發而出,僅僅一發就精密的將巨人們全部射殺。然後,她才回答道:“我說過了,不是保護‘閃耀者’或是‘無光者’,我不太明白那樣的概念——只是,不管你是什麽人,我都想要守護你。”
“……你在說什麽啊!”阿洛茜的臉上不禁閃過一絲緋紅,不光是因為愛爾芙雯那告白般的話語,也因為她那優雅美麗如海妖的歌聲般誘惑的語調。她必須承認,自己很難對眼前這位銀發的少女豎起心防。
“我,只是在保護以這座大都會作為歸宿的人們而已。”愛爾芙雯有些疑惑的自我辯解道。
認同作為半人類半精靈的她的只有這座大都會,所以她要守護“她”的居民們,無論是後來的人們還是本土的住民。
“那你就給我說清楚呀……!”阿洛茜不禁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感到又羞又怒,氣不打一處來的喊了起來,再度破壞了一群巨人體內的回路。而就在這時,她突然聽到了從遠方傳來的槍響。那種聲音和軍隊使用的武器有明顯的不同,是與她同屬反抗組織的原住民們的武器。
“阿洛茜,你沒事吧!?我們看到你被包圍了,讓我們來援護你!”同時,她身上的晶體通訊器也響起了夥伴們的聲音:“還有,不要過度使用力量啊,萬一失控的話……!”
“我活的好好的,不用擔心我!”阿洛茜立馬喊道:“倒是你們給我離這裡遠遠的,我和……還算可靠的幫手在一起,不用擔心!”
她看了看愛爾芙雯,紅著臉將她說成是“還算可靠的幫手”。
而愛爾芙雯卻沒有在意這個,而是一邊繼續的迎擊著敵人一邊問道:“‘失控’是怎麽回事?”
“不用你管!”阿洛茜先是氣憤的喊道,仿佛愛爾芙雯故意偷聽她的通話,但馬上她又小聲的補充道:“只不過是石英的反噬而已……”
確實,依靠強大的意志力人可以控制石英。但是,相對的,意志力會給予石英越來越強的力量,而只要過度的勞累或其他原因導致精神出現破綻,石英就會毫不留情的展開對宿主的反噬。因此,越是使用,就越是接近死亡。
“那你就快點離開,這裡交給我們。”愛爾芙雯皺了皺眉,連忙說道。
“才不要!我可沒說過我信任你——”阿洛茜依舊沒好氣的喊道:“自己的歸宿與夥伴,哪有交給別人保護的道理!”
“……我明白了。”愛爾芙雯沒有堅持,而只是點了點頭並認同了少女的話語,因為她的心中也燃燒著類似的感情。如果想讓她在這場危機中袖手旁觀,她也一定不會同意。她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那麽就讓我們一起守護我們的家吧。”
“誰跟你一家啊!……頂多,就是臨時的戰友!”
……
身為閃耀者的少女,並沒有聖神的天賜、亦沒有魔法的天資,甚至不是科學理論的天才。但是,憑借著自身的覺悟與意志,為了守護自己的同胞與歸宿,她發出了燃燒生命的閃耀之光。
身為半精靈半人類的少女,無論是從精靈身上還是人類身上都從未獲得過應有的認同。但正因如此,她就是她自己,既非高高在上的黃金也非平凡的赤銅——而是孤獨而高貴的白銀(Argantael)。
而她們都是櫃夢都的居民。
【名詞注釋】
Alohi:希臘女性名,意為“閃耀”。
Fragetana:古日耳曼語,遺忘、拋棄。
Anya:女性名,意為“無夜的”。
Aelfwine:古日耳曼語名,意為“精靈的朋友”。
Argantael:女性名,意為“高貴的白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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