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浩通知過張大寧家之後,又到另外幾戶匠戶家去通知。
房舍留著,笨重的家俱也不準帶,只是要帶著匠戶們各自的工具和一些家私細軟就可以了。
家人當然也帶上,調這些工匠是去石城所安家,不是臨時的用工,而是要做長久之計。
張大寧等人並不是很願意,在昆明雖然也窮苦不堪,好歹能活下來。
匠戶在下頭的衛所生存起來更加困難,雖然李浩的話給張大寧一些安慰和希望,但如果能推掉這個差事,相信二十戶匠戶全部都寧願留在城裡。
不到半個時辰,雲南前衛的二十戶匠戶都編組完成。
這些衛所下的匠戶沒有人生自由,也不可能如民間的工匠那樣自己接私活,他們有的時候在昆明,有時候被征調出去,甚至還有人走幾千裡路到京師應差役,還好崇禎年間沒有大工程,天啟皇帝的皇陵都草草了事,若是嘉靖,萬歷年間,皇朝有大工程,全天下所有的衛所工匠都可能被征調,大工用工,比如陵工要用十幾萬人,除了班操衛所軍外,過萬的匠人都是從天下征調,並且不負擔路費,也沒有任何賞賜。
這就是大明,死於路途或是在工期死在京師的衛所軍人和工匠,不知凡幾,不會有人替他們說話,荒墳之下,是不甘的靈魂,死掉的人在貴人眼裡不過是數字,但他們也是父親,兒子,丈夫……
被征調的工匠是二十戶,成年的匠人大約有四十余人,加上婦人,老人,孩子,在城門附近集結了過百人。
總府調了十余輛大車過來,幫著這些人把他們家裡的破爛放上車,男子和婦人,小孩一起擠到車上,每個人均是愁眉苦臉。
“放心吧。”李浩是負責這件事的前衛吏員,他也不知道這些匠戶的未來會怎樣,現在卻只能安慰眾人道:“五公子仁厚,你們不會吃虧。”
說罷拍拍車身,馬車夫一甩響鞭,挽馬或是騾子開始向前,在高低不平的官道上奮蹄向前,車身如在波浪中行駛的小船一樣,起起伏伏,逐漸遠離。
……
盡管劉方和李寶相當努力,但已經淪為普通百姓的石城所想匯集所有的青壯,一夜和一上午的功夫肯定是辦不到。
所有的壯丁就是十五到六十的男子,事實上由於長期的體力透支和嚴重的缺乏營養,大明的男子過了四十就體能下降,身體機能出現問題,平民的平均壽命也就是四十,在這年齡,很多貧民會因為一場小病就要了命,因為他們身體素質差,缺衣少藥,在青壯年時能熬過去的小病,在四十過後很可能就扛不住了。
到五十六十的年齡,很多男子頭髮花白,齒牙動搖,甚至因為缺鈣而弓腰塌背,說是壯丁,只是名冊上的無意義的數據而已。
一千六百三十一戶,分布在十幾個村莊,在不到十平方公裡的范圍內,在沐忠秀下令後,劉方等人連夜通知壯丁男子前來,到第二天午後,前來的壯丁還是不足兩千人。
這個數字肯定不全,正常情況下,一戶人家最少有兩個滿足年齡線要求和標準的成年男子。
“我等辦事不力……”劉方和李寶一起抱拳請罪,兩人俱是一臉愧色。
“各人不知道我的用意,也不明白發生了何事,一聽到傳召,有不少人懶得動彈,也有人躲著不肯來,這很正常。”沐忠秀的神色倒是很鎮定,想了一想,對劉方道:“莊上還有多少儲糧?”
“現在還有一萬一千石。
”劉方道:“年前還要派壯丁和大車起運,要送走六千石,原本是隻留一千石,現在五哥兒過來了,按規矩,留五千石下來。” “有糧食就好辦……”沐忠秀知道自己若是爭一爭,沐天波估計會把那六千石也留下來,但想一想黔國公也是不容易,有上千族人要養,還有沐家的家兵,武官,外圍勢力,官員要打點,土司要應酬,開銷很大,現在已經是在用過往的積蓄,六千石糧,就算是在年前糧價貴的時候也就是三千兩銀子,最多不到四千,自己已經從昆明帶回五千兩來,想來沐忠罕給銀子,不會不稟報給沐天波知道。
要是再強留這六千石,給黔國公的觀感未必好……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想了想,沐忠秀笑道:“叫人出來熬粥,要厚實些,算了,煮點白米飯吧,二三兩重的飯團,每個來的壯丁一人發兩個。”
劉方有些遲疑,看看李寶,這廝卻是面無表情。
若是前天,劉方會毫不猶豫的駁回沐忠秀的話,十五六歲的哥兒,真的是不知世事。這庫裡大半是未脫殼的精糧,一石五錢銀子,若是脫了殼的精米,價格還要翻倍上去。
這一下就得用掉近千斤精糧,加上耗費的柴薪,一下子就是十來兩銀子出去了。
銀子倒不是太多,可是劉方滿腦子就是有一個疑問:憑什麽?
不要說沐忠秀,便是劉方到村莊上去,管莊的管事和莊上的老者得到村頭迎接,敲鑼打鼓,在道邊奉茶,跪拜,劉方要有什麽吩咐,這些人得屁滾尿流的去辦,若是劉方有什麽不滿,一翻臉,後果就會相當嚴重。
奪佃,加租,加雞鴨魚肉等額外的供奉,只要劉方一句話,能立刻叫村上的百姓生死兩難!
就算李寶這樣的二管莊, 走到哪兒都是橫著走,莊上的小婦人大姑娘,相中哪個,就能上哪個的床。
就是這麽霸道,就是這麽滋潤,這就是階級之差,百姓除非是造反,不然永遠在這種有形無形的規矩的桎梏之下……
劉方的想不通,相當正常!
“你不看看他們什麽模樣?”沐忠秀沒好氣的道:“衣衫襤褸就算了,一個比一個瘦弱不堪,我要做的事,需著壯勞力,還要連續做好多天,這種征發徭役,若好生做和懈怠著做,效果卻是差的極遠。我是要足夠的壯丁,在明春之前將農田和河流邊的水利之事做好,叫他們餓著肚皮,累的發顫來趕工麽?”
劉方和李寶都流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劉方應了一聲,趕緊親自去安排,小兩千人千多斤米,這一下子莊上的後廚要手忙腳亂了。
李寶則安排所有的壯丁排隊等候,這些人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一個個顯露出惶恐,煩躁等諸多負面表情。
沐忠秀下意識的想紀錄一下時間,現在是崇禎十六年,清崇德八年,生肖是羊年,農歷來說是癸未年,今年相對於崇禎十四年,十五年,似乎大明王朝不是太倒霉,只有湖北總兵錢文選戰死,巡撫宋一鶴自殺殉國,然後是孫傳庭戰敗而死,闖逆開始進入關中。
雖然人人都感覺大明危險,但從總體的趨勢來說也並未感覺比崇禎十四年或是十五年更危險。
只有沐忠秀知道,危機將至,大廈將傾。
眼前的事,則是沐忠秀本人小事業的開始,或許也是一次大的歷史契機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