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道經過田埂時,李浩將衣袍下擺撩起來,以免踩到河泥後弄髒汙了,這種河泥比豬糞還臭,沾身上了洗也洗不掉腥臭味。
沿著外圍的劉莊,再到夏莊,然後是楊莊,各處的小河與大河都挖起了大量的河泥,大量的黑色淤泥覆蓋在莊田之上,走到鄉村,到處是做活的雇工,還有彌漫散發在空中的腥臭味道。
對這種臭氣,農人們倒是相當適應,他們經歷的苦難太多,一點臭味已經幾乎不納入痛苦的范圍之內。
“三百七十丁,二百六十一口,都到了。”新上任的非官方千戶,前任總甲楊致和走到李浩身邊,將丁口數量告訴李浩,由後者記錄在冊。
楊莊總甲轉為百戶,沐忠秀將七千多口人十七個村莊編成了七千戶,下管七十余個百戶,每千戶,百戶,總旗,小旗,俱是嚴格編成,每天出門上工,都要按各千戶百戶總旗小旗來記錄在案,多少丁,口,都是要統計工時。
這樣當然是相當繁瑣,導致李浩等人不時的在莊上和各村落間奔走,吏員的數字也漲到了五十多人,都是沐忠秀從其余各衛抽調而來。
對此各衛也並不反對,這些鬥食吏在世襲武官們的眼裡都是可有可無的角色,根本無跳輕重。
“此外挽馬有十七匹,健壯公牛五頭,三十一匹騾子,二十二頭公驢。”常駐楊莊的巡檢吏上前報出騾馬數字,並且由獸醫上前簽押。
每隔一段時間,吏員們就得將牧畜的數字覆核,並且稱重,如果發現牧畜有大規模的不合常理的瘦弱狀態,巡檢吏就要上報,然後李浩等人上報到李寶和劉方等人手裡,直到上報到最高層之手。
包括每個村莊的農具保管,新農具的打造,每天的上工時間,還有糧食的分發,牧畜的養育,繁殖,都是處於這種繁瑣而細致的管理之中。
這是很新奇的事,有一些莊上的讀書人想起先秦的治道,對此頗有微詞。
直到有一天李浩告訴他們,在太祖年間,建造南京的城磚每一塊俱有督造官員,造地,工匠的姓名,一旦出現質量問題,太祖可以根據這些信息一層層的核查下去。
在刑法嚴苛的洪武年間,這種核查最終的結果就是很多人會人頭落地,對此結果,不會有人有絲毫的懷疑。
這就導致了南京城牆的質量驚人的好,從國初到現在二百六十多年了,南京城牆沒有出過絲毫的質疑問題,相當明顯的是比大明其余所有的城牆質量都要好的多。
“還有十五個大型的石碾子。”楊致和撫一下花白的胡須,指一指不遠處一人多高的石碾子,笑著道:“請李巡檢視看。”
“炭渣,碎石渣,都齊備了否?”
“齊備了,有一萬多斤,夠修十裡路的。”
“還是不足啊。”
“沒辦法。”楊致和提起腰間的水囊,喝了口水,說道:“最近各莊都在修路,咱們這裡,東西南北加起來要修一百一十裡,要的炭灰渣和碎石要十來萬斤,各鎮的匠人到處在打石頭也跟不上。”
“五公子說,可以燒石法。”
“已經在試了……”楊致和笑了笑,說道:“五公子去昆明總府了?”
“是的。”李浩笑道:“實授副千戶兼百戶,五公子去昆明謝黔國公,臨行時說了,順道還得充實一下莊上的武庫。”
“要那些兵馬做甚。”楊致和對沐忠秀任何決斷都相當信服了,這也是石城莊所有人的共識。這位公子雖然年少,
行事甚至章法,層層推進,絲毫不亂。 “真有土司帶兵殺過來,你就不這麽說了。”
“哪個土司吃了狗膽,敢來犯昆明?”楊致和兩眼一瞪,顯是對李浩的話大為不滿。
李浩搖了搖頭,他的話也是沐忠秀在府內對各人的提點,而對沐忠秀的判斷,沒有人會不信任。
這位五公子行事,縝密,小心,謹慎,看似激進,其實都是謀定後動。
其先建水車挖水井,給人希望,也確立了成功的基礎。
然後才大挖河泥,接下來又是開始修路。
石城所到昆明府城有六十三裡路,這一段要完全修起來,沿途的非石城的莊園反正也是沐家的,修好了也不虧。
光是這一段路,要用工三千人,工時要二十天,年前能完事。
如果光是用石碾子壓一次,十天不到就能完工,很多昆明到各州府軍衛的道路就是壓平了完事,天長日久,人走馬車壓的,早就坑窪不平。
這邊修路,是要用炭灰渣和碎石子層層疊疊,一層壓一壓,最上層再用夯土壓實,輔以炭渣。
這種路,是車壓不壞,水能很快滲下去,兩邊路基會修明溝,設排水孔,這種道路質量極高,最少十幾二十年內都不會變形。
雲南這裡也沒有北方的那種拉幾千斤的大型馬車,小型兩輪車和馬匹,騾驢經過,根本踏不壞這種多層夯土道路。
光是這一塊的投入就會很大,還有各村莊之間聯通的道路,總體路程在二百裡以上,到明年二月三月間基本上能完工,要幾千人不斷的修築,還要花錢購買大量的炭渣,還好這東西昆明城裡不少,已經雇了不少人每天在城裡收渣土,然後用車拉到石城莊來。
這事動靜很大,引起了不少人的矚目注意,畢竟沐家的人有喜歡武事的,有愛打獵的,有喜名馬寶刀的,也有喜歡美人的,愛聽戲唱曲的,或是收集古董字畫的……愛修路的,沐忠秀算是頭一個。
“開工吧。”李浩將冊子一合,說道:“這條道是往李鎮的, 相當要緊,長二十二裡,炭渣碎石,我向莊上稟報,先盡著這邊用,你們從辰時開始,到天黑前結束,午間吃飯時休息半個時辰,給各人回回精神體力,然後接著來。牧畜要照顧好,晚間我還是要來的……”
在兩人說話時,四周有不少丁壯和婦人都在等著,騾馬毛驢趕在一起照料著,各人隨意說笑著,婦人們聚成一群,時不時的爆發出笑聲來。
有一些客商,行人在路邊走過,多半的人聽一聽就走了,有一些人就站在李浩和楊致和身邊聽著,臉上都多半露出羨慕的表情。
石城莊的變化已經流傳很廣,有不少人專門繞道到這邊來看,觀看那些高聳的水車,嘗一嘗深井水,留下讚歎聲後離開。
現在石城莊這裡又在大修道路,令得過往的人感慨萬分,羨慕不已。
“俺們那裡的官,要是有沐家這五公子一半,就好了!”
“一半?抵得一成咱們就要偷笑。”
“他娘的,那些當官的人,畢竟是不如沐府的人!”
這個時候,人們多半忘了沐家也是巧取豪奪,子弟中也有很多橫行不法,漁肉鄉裡的存在,甚至忘了沐家的田租也不比別家少半鬥,而都在羨慕石城莊百姓的好運氣,每天雖有事做,但都能吃的飽,月底有糧領,不愁天時,不怕水旱災害,身為黔首,這不算好運道,還有什麽事情算呢?
“沐忠秀可謂得人心矣。”一個三十來歲的生員打扮的中年人皺著眉頭,對身邊另一個縉紳打扮的人道:“東翁,你要用這人,不怕他更得人望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