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沐天波談到最後,沐忠秀只是俯首道:“大人高瞻遠矚,事事想的周全,兒子只有佩服的份,所以到地方行事時事事都以大人的吩咐來行,絕不亂做亂動就是,請大人放心。”
“你這麽說是說,不過還要看你的舉措,不要想蒙騙了我。”
沐忠秀垂首:“兒子豈敢,兒子怎敢!”
“嗯。”沐天波對沐忠秀的態度還是滿意的,況且不管怎麽說,沐忠秀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給他添過亂,相反,這個兒子做事有板有眼,在石城莊的事情做的尤其出色,讓他放心的很。沐天波拍拍沐忠秀的肩膀,展顏笑道:“不過也不必太畏首畏尾的,既然吳軍門信的過,也要做些事出來教他好生瞧瞧,懂麽?”
這就是讓沐忠秀自己拿捏了,原則就是兩條:第一,不能出事,第二,要做出成績來。
“這還要人活不?”
在心裡頭抱怨著,沐忠秀的臉卻笑的格外燦爛:“是的,請大人放心,兒子這一番出去絕對不會給沐家丟臉的。”
“不過……”他話鋒一轉,又向著沐天波笑道:“不過兒子也有些為難事,還要向大人稟報一下。”
“我知道!”沐天波回轉過身坐下,臉上似笑非笑,道:“銀子剛給你五千,料想不是銀子的事,是要馬,還是鎧甲兵器?”
“都想要……”沐忠秀笑道:“現在莊上有二百匹馬,兒子想再要百匹戰馬,三百匹就夠了。另外,兒子知道鐵甲不易得,但想要一匹對襟綿甲,或是鎖甲也成,兵器,兒子再要一些長槍,柳葉刀,步弓,還有,大人允諾的鳥銃,不知道這一次是否可以下撥?”
沐天波輕輕搖頭,笑道:“屯田養兵,小五你幾個月前說過這話,我以為是空話,能將莊園經營好就算不錯。現在看來,你是真的有志於此。不過,我要告訴你,總府家大業大,但開銷支出也大。此前加起來,連你大兄給的銀子,差不多有萬把兩了。你知道一萬銀子夠做什麽事的?楚雄,曲靖,蒙自,元謀那裡的旱田,這銀子夠買五千畝。夠五百戶百姓每家分十畝,夠他們從此吃飽肚皮,夠買兩千頭水牛,夠買好幾萬石粗糧,能在災年救活十萬人!這銀子不是好來的,總府也沒有辦法再給你什麽幫助,到明年夏天之前,一切均要靠你自己了。”
“兒子知道。”沐忠秀起身抱拳,說道:“是以現在只求鎧甲兵器,嗯,還有戰馬。”
“他娘的,你跟誰學的這麽厚臉皮?”沐天波原本神色凝重,現在氣的笑起來。
沐忠秀眼中也有笑意,父子二人對視著,臉上俱是微笑。
至此時此刻,沐忠秀雖然還是不能接受沐天波的年齡當自己的親爹,但也是有一種親情湧動的感覺。
就當成是兄弟好了,沐忠秀心裡大逆不道的想著。
“一匹戰馬最少十兩銀,三百匹就是三千,”沐天波毫無國公風度的屈指給兒子算著帳:“鎧甲,你還知道不敢要鐵甲……鐵甲一領要百兩銀,總府的全部鐵甲也就只有數百領,具體的數字連我也不知道。鐵槍一支要二兩銀,綿甲一領也要三四十兩,柳葉刀一柄要六兩銀,盾牌一副要四兩銀,撥付給你的鎧甲兵器連馬匹,怕也要有萬兩了。”
“算了算了!”沐天波揮手道:“還有兩支鳥銃,你一並拿去吧,但也要有言在先,兵器甲杖,這也是最後一回。”
“多謝大人。”
沐忠秀這一次算是沒有白跑,謝過官職,
順手還又撈了大量的好處。 這就是有個國公爸爸的好處,要是他是普通千戶,能養的起五十個家丁就算不錯,得把千戶內的百姓壓榨的生不如死,這才能給家丁配上馬和綿甲,還有合格的兵器。
還是伸手黨好啊……
但沐府給他的支持,應該是真的到此為止了。
沐府還有幾千營兵,過千家丁,還有幾百直系親族,還有京師和雲貴地方的各方勢力要打點分潤,連續多年的天災之後,加上經營不善,沐家也是拆東牆補西牆,難以為繼了。
若不是實力持續下降,沐家怎麽會被一個土司從昆明城裡趕出去?
若不是感受到了深刻的末世危機,沐天波又怎麽可能給沐忠秀那麽多的支持?
無非是看諸子之中,出了一個罕有的屯田治軍的人才,花費銀子兩萬不到,可以替沐家搏一個未來,就算失敗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
但沐忠秀如果輸了,就是輸掉了自己全部的未來。
沐天波的警告,不乏溫情和親情,但警告就是警告,沐忠秀做不好,下場和結局也必定不會很美妙。
就算不丟掉性命,此後被剝奪一切權力,包括田莊和官職,從此之後只能成為家族中養著的廢物,一年靠幾十兩公中發的月錢過日子,活的生不如死。
“大人的栽培,兒子銘記在心。”沐忠秀最後抱拳道:“兒子一定努力去做,也會小心去做,不會叫大人失望。”
沐天波點了點頭,回到書桌前,扯了張信紙,開始給沐忠秀寫領鎧甲兵器和馬匹的條子。
……
“糧食還有四千余石,”劉方站在沐忠秀身前,稟報道:“年前要是停掉大工,差不多還夠兩個月,按公子的吩咐,已經又派人去昆明城和鄰近的鎮子購買糧食,再購主糧一萬二千石, 雜糧精料兩萬石,差不多就夠到七八月份收獲了。在此之前,還有蕎麥,蔬菜,野菜,果子可以接濟。這一陣子,還捕了有十幾萬斤魚,都在野外熏了,按公子吩咐,年前會發下去。”
“好的很,”沐忠秀道:“這陣子隻修路了,年底早晚還是有些冷,河泥也挖的差不多了,除了幾處修路的工地,別的地方都停了,丁口們俱回家去,到開春前,都歇著吧。”
劉方點頭稱是,臉上不可避免的有些心疼。
丁五鬥,口三鬥,快成年的小子丫頭們也有兩鬥,將佃農改為雇工後,不可避免的就有農閑時的浪費工料的弊病。
在此前,一直挖井製水車,到處需要打下手的,也有修路的,修渠的,挖河泥的。
劉方騎馬四處走,就沒看到哪個莊上有閑人。
只要石城莊這裡的文書吏按沐忠秀的命令轉發公文,各處的管莊百戶和巡檢吏就得按布置的工時帶人上工,凡是有懈怠的,偷懶的,都是按此前的布置來處罰,這段時間下來,大約也趕走了幾十個閑漢,無賴子,這些人不求上進,也沒有家小,算是成丁但做不了成丁的事,以沐家的勢力,不要說攆走他們,就算是一個個活活打死,昆明縣的官吏也沒有人敢出來放半個虛屁。
但現在快近年節,而且沐忠秀的主要精力都用在了軍務上,又在總府按了巡撫的委托,要肅清雞鳴山一帶的匪患,這事相當重要,劉方也知道輕重緩急,不會在這個時候給這位五公子掣肘,但一想到幾千口人隻領糧不做事,這大管事的心裡,就如油煎一般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