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武,李文和都是石城所的小旗官,兩人的武職俱是來自於世襲,要是追溯祖先,怕是祖宗是洪武年間隨黔國公,或是涼國公等開國大將前來雲南。
擊敗元梁王后,掃除西南夷的不服土司,明軍開始修築昆明城,早年間只有十來個衛,雲南前衛,中衛,後衛,然後是曲靖軍民衛,楚雄衛等諸衛。
後來陸續設立更多的衛所,雲南駐軍最多時有十幾萬人,除了跟隨南征的將士之外,還有在當地垛集漢人為軍。
再後幾十年,雲南在沐英和沐春父子諸人的經營下逐漸穩固,大量漢民進入雲南開墾土地,除了內鎮內衛和州縣外,還設立了大量的羈縻衛所和州府,大明在雲南的統治方穩固下來。
杜武和李文和這樣的衛所世襲小旗官,祖上俱是二百多年前跟隨南下的官兵,可能是江南人,也可能是兩淮人,多半是來自太祖起家的那一大片地方。
兩人都各有十一人手下,他們和另外幾個百戶組成了幾個小型的橫陣,長槍居中,盾牌居前,弓手被集中調到前陣去了,正在與夷人對射。
各人均是很緊張,但適才回頭看時,又有幾個逃走的被逮住了,按在地上當場就斬首了。
看到那血淋淋的一幕後,很多人更加緊張,杜武和李文和都是一個百戶村出來的,兩人俱是看的出來對方眼裡的恐懼之意。
在年前時,沐忠秀將石城各莊的衛所兵馬重新梳理了一次,所有人俱改莊丁後,在年前和年後,先將幾百旗兵聚集在一處集訓了兩次。
加起來也就十幾天時間,勉強練了一下陣法,隊列,還有長槍戳刺,防禦,以及刀牌之術。
弓箭未練,在此前會射的就列為弓手,每月多領二鬥糧,不會的也就不可能再編入,或是再去教導射術。
兩個小旗官俱是長槍手,軍中的刀牌一共才十來面,俱是被總旗或百戶官們拿取著。
兩人穿青色襖子,戴折上巾,沒有戰襖,也沒有網靴或鬥笠,更無鐵盔,戰甲。
李文和有一副鐵手套,已經戴在手上,杜武則是有祖傳的鐵槍,長杆如鐵,槍頭長而堅銳,下有勾鐮。
隊伍之中大抵是這樣的情形,家丁和護院們已經全部換了新的武服,看起來幹練緊湊,而裁剪得體,穿著舒服。
而普通的莊丁,雖然逐漸恢復各百戶的編制,但武器,鎧甲,裝具,衣袍,都還沒有來的及備辦。
或者說,沐忠秀還沒有充足的財力來備辦這些事。
石城所的人在領餉銀時並不是太高興,他們感覺是五公子將發展石城莊的錢拿出來賞給外人,那些家夥不是石城人,他們不明白石城莊已經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只要再向前一步,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
這些莊戶人,此前是軍戶,佃農,被壓榨的喘不過氣來。
現在他們是莊丁,編伍軍戶,重新獲得了希望,盡管眼前的夷兵給他們的壓力使他們喘不過氣來,他們已經看到有不少遊兵戰死,被砍中要害,鮮血狂湧,人躺在地上慘叫,然後呻呤著死去。
箭矢如雨不斷落下,他們沒有鎧甲,連一頂鐵盔都沒有,他們身上單薄的袍服根本毫無用處,有一些衛所軍穿著祖上傳下來的鴛鴦戰襖,這種襖子經過捶打,對弓箭襲擊有一定的防禦力,但這種最普通的戰襖也並不是人人均有。
不斷的有人中箭倒下來,每個人都大口呼吸,兩眼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夷兵,看到他們如箭頭一般猛衝過來,
看到他們就要衝到自己的眼前。 每個將士都猛咽口水,直到他們口中完全乾涸,一點兒口水也分泌不出來,喉嚨裡象是著了火一樣灼燒著。
他們身上在顫抖,很多衛所兵都象是在打擺子,不少陸涼衛的旗兵在哭叫起來,他們看起來隨時都可能不顧一切的轉身逃走。
戰場上彌漫著煙塵,無數煙塵飄向半空,有一點氤氳的霧氣之感,陽光在戰場上空象是遇到了屏障,光線折射,閃爍,使得戰場上的人感覺更加的奇特和緊張。
風力不大,味道很臭,血腥味,人的汗味,莫名的各種味道,很多旗兵怕是年前才洗過一次澡,又是很長時間下來了,這些人身上全是泥汙,汗味,頭髮怕是年後就沒有洗過一次,成百上千個類似的人聚集在一起,散發出來的味道縷縷不絕,士紳和仕女們怕是會暈倒在這樣的地方,但成百上千的漢子們根本無人注意到這些,他們現在關注的東西關系到他們的生或死。
成百上千人的生或死。
人們總是在搏殺,從智人捕殺尼安德特人,再到各部落之間的爭鬥。
為了爭奪狩獵場,爭奪采摘野果野菜的地盤,為了搶別人的耕作物,搶奪人丁,為了各種各樣的理由而爭戰廝殺。
眼前的戰場,就是幾個華夏敗類勾結異族,為了滿足自己的野心,將無數人置身在這樣的戰場之上。
距離只有幾十步遠了,李文和突然叫道:“今日不戰則死,和夷種拚了!”
杜武對自己的小旗旗兵們道:“五公子待我們不薄,今日力戰可能會死,逃亦死,我等祖先俱是隨黔國公爭戰至此,俱是好男子,今天要力戰到底,快活廝殺一場,死在敵人刀前,總比被人斬殺後背,或是死在自家人刀下要好的多!”
石城所的戰場上,此起彼伏,俱是小旗,總旗官們勉勵將士的話語。
百戶官們反而並不這麽投入,他們原本的生活過的還算不錯,沐忠秀的改革反而削弱了這些百戶的權柄,減少了他們的收益。
而大量的軍戶,小旗,總旗們,才是受益的一群。
獲益者毫無例外的希望能夠獲勝,五公子繼續執掌石城莊,甚至更上一層。
他們並沒有將隱晦的想法說出來,但他們毫無疑問的在渴望勝利。
石城莊的五個百戶俱是橫陣,將士們拚死呐喊,鼓勵彼此,陣線上此起彼伏俱是叫喊聲響,聲音激越,遠遠傳播開來,令人感覺振奮,原本陣線上壓抑恐慌的情緒都是減輕了不少,所有的將士如風吹拂過的麥浪,此起彼伏,他們盡量挺立腰身,迎接前所未有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