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二刻時,昆明麗正門,二裡多外的廣遠門俱是城門大開。
彝兵和苗兵蜂擁而出,沙定洲穿銀甲,飾金帶,騎著一匹高大的青色駿馬,自麗正門而出。
其身邊旗幟高舉,身後都是土司帳中的勇將。
謀士湯嘉賓,饒錫之,余錫朋,降將李大贄所領數百漢軍,亦緊跟沙定洲自城門魚貫而出。
由於絕大多數夷兵都隨主將而出,他們對昆明的彈壓瞬間失去控制。
至辰時末刻時,夷兵越過護城河與柵欄箭樓,開始在軍營對面數裡外擺陣,這時有很多未見過戰事又膽大的昆明人攀上城頭,觀看戰事。
雙方都開始派出遊騎,夷兵有二十余騎,皆在頭上戴著野雞羽毛,馬頭,馬腹,都綁著長長的尾羽,看起來異常的華麗。
而明軍這邊也是派出二十余騎,皆是各衛將領的家丁,他們騎著各色戰馬,穿綿甲或牛皮甲,頭戴鐵盔,持弓矢,自大營如箭般飛馳而下。
兩邊先是打馬對衝,彼此驅離,因為都在排陣,遊騎要掩護自己一方的陣列不受騷擾。
如果被敵人的遊騎輕易衝到陣前,會引發不必要的騷動,耽擱擺陣的時間。
若擺陣不利,則會影響軍心士氣。
明軍未派出大股騎兵,因為在夷騎之後,尚有兩股步兵掩護,另外敵人的主力騎兵亦在步陣一側等候。
夷騎共有百余騎,也俱是披甲騎兵,持長矛,長刀,馬腹一側放置投槍和飛斧闊刀一類的投擲兵器。
明軍能在馬上馳射的騎士並不算多,曾經的大明騎兵奪取元軍的戰馬,能在戰馬之上與左右馳射的蒙古騎兵爭雄,以騎兵擊潰敵騎,一路殺到捕魚兒海。
而此時,明軍中能在馬上馳射的騎士已經百中無一,五千多人的衛所,能挑出數百個會騎馬的壯士,而騎術精良能策馬奔跑的不過數十人,能在馬上揮斬敵人的不會超過五十人,能在馬上馳射的,則不會超過十人。
若明軍增騎,則夷兵也會增派騎士,若明軍馬隊大股而出,則夷兵也會派出步隊掩護。
這樣交戰會在擺開陣列前提前打響,雙方都不會準備後,打成了添油戰法,一團混戰,最後勝負難料。
沙定洲充滿信心,他的蒙自兵是雲南諸土司中最精良的一部份,並不在石屏兵和元謀兵之上,在此之前也是黔國公府最倚重的一支土司兵馬。
在大明,除了九邊重鎮外,值得一提的南方明軍現在一支也沒有了。
曾經的廣東都司較為強悍,但強在水師。
而浙兵在剿倭時戰功卓著,但已經是過往之事。
川軍中,劉氏父子曾經強橫一時,但余燼全部折損於薩爾滸一役。
至此,連川軍中的白杆兵,赫赫有名的秦氏土司,在征剿張獻忠的戰事中也損耗殆盡了。
在城門外的土地異常乾涸,沒有草皮,也沒有灌木,在這裡常年有行人經過,就算有綠草長出來,也早就被人踩平了。
地面全是虛浮的浮塵,當幾千人踏上這樣的地方時,煙塵四起,嗆的人快說不出話來,夷兵們高舉著自己手中的長槍和長刀,拿著盾牌和苗刀的生苗開始站在前方,他們在此之前已經吃飽了飯,喝了水,但被煙塵嗆了一刻鍾後,人人都開始又覺得乾渴,後悔剛剛的水喝的太少,或是沒有裝上一皮囊的水上戰場。
騎士在一馬平川的戰場上互相追逐,夷騎投擲投槍,在錯馬時盡量相準距離,
擲出投槍,但鮮有中槍落馬的明軍將士。 明軍則向夷騎射箭,在銜尾而追的時候,他們盡量平衡身體,兩臂張弓,將箭矢向對方射過去。
但相隔一般超過五六十步,箭矢勁力不足,往往在接近目標之前就掉落了。
就算距離尚夠,一般來說箭矢也是在敵騎身側數步之外飛掠而過。
馳射太難,在緊張的,快速的策馬移動的過程中,很少有人保持冷靜,心態會變化,動作也會失衡。
只有常年在馬上馳射,並且身經百戰的勇士,才能在互相追趕的時候,屏住呼吸,心跳平衡,動作嫻熟,他們會下意識的瞄準,幾乎在瞄的同時已經確定了距離,將長弓放到敵騎會奔馳到的某個點,考慮到風力的影響,距離,馬力,這些東西要在呼吸間就確定下來,然後松開手指,強勁的弓力將箭矢猛然彈出,箭矢飛掠,射中馬背上的騎士,穿透縫隙,射中人體組織最脆弱的地方,鮮血迸射,騎士頹然栽倒,落在地上,被身後呼嘯而來的群馬踩成肉泥。
那樣的戰場,才是勇士所能立足之地,是名將爭雄之所。
先秦,兩漢,魏晉,至大唐,元明,無數豪傑的鮮血浸透了大地,而華夏的文明也從輝煌走到沒落。
秦漢時,漢家邊郡的良家子就能不用馬鐙策騎千裡,他們能在馬上左右馳射,將匈奴,柔然,突厥一次次的征服於漢家的鐵騎之下,而至此時,不僅億萬人口的大明對只有幾萬戰兵的女真毫無辦法,就算在西南邊陲之地的雲南,精選的遊騎與夷騎互相逗引,追逐,馳射,尋找殺機的過程中,雙方都未找到殺死對方的辦法,在一輪輪的奔跑中,徒勞無功的飛馳奔射,而最後毫無所得。
當騎兵們滿面煙塵,眯著眼,鼻子裡鑽滿了灰塵折返的時候,明軍將士還是在將領的帶動下發出歡呼,騎兵們返回自己主將的大旗之下,在大軍的左側,幾十個指揮使,同知,僉事聚集在一起,他們的出現完全是一個意外,原本的歷史中沐天波狼狽逃出,驚魂未定,一直奔逃到楚雄,威望喪盡,權柄全無,忽忽然如喪家之犬,根本未有武官率自己的家丁和衛所兵馬前往楚雄,一直到大西軍進入,一年多的時間裡沐天波看著沙定洲穩住了昆明,調集的諸路兵馬彼此觀望,看著昆明總府的財富被掠奪一空,而沐府的女人們紛紛自殺,在那個時空,沐天波是完全的失敗者。
現在,由於沐天波尚在,沐忠秀掌握的兵馬尚在,大軍雲集,土司們尚在觀望,而越來越多的衛所兵馬奉命趕至平亂,在這一刻,百年之間,罕見的一支純粹的漢家兵馬,聚集在昆明的西門和南門外,一場決定未來歷史走向的大戰,即將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