裹著上等絲綢製成的棉被,看著銅鏡中的臉,劉浼還是很難接受自己已經穿越的事實。
這話都透著那麽俗氣和老套,盡管平時忙的不可開交,劉浼還是看過幾本小說,但萬萬沒有想到,這種在小說中已經爛俗到發霉的事情,會撞大運般的落到自己頭上?
鏡中的臉相當白皙,也很年輕,最多十六七歲年齡,眉宇間帶著一些橫眉,有些戾氣,又有明顯的稚齡少年的青澀,隻是現在這張臉有些萎靡不振的感覺。
這並不奇怪,劉浼感覺自己的頭部有些疼痛,應該是受了重創後的結果。
穿越了,劉浼可不覺得自己很幸運,他出身貧寒的農民家庭,從小靠自己努力考上了排名相當靠前的大學,然後進入某部委供職,剛過而立之年已經是實權正處級,位不高但權重,平時忙的不可開交,那些小說裡的事對他來說隻是消閑解悶,什麽穿越,官場,權鬥,根本是小孩子的玩意,春風得意的他,何曾想過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但眼前的現實告訴劉浼,不管他是接受或是反對,不管他是要哭天喊地,或是以頭撞牆,都是改變不了眼前的現實……
劉浼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盡管在官場中不可避免的要彎腰低頭,但骨子裡的強悍和堅韌在此時此刻支撐著他,盡管有略微的失神和惶恐,但很快他便鎮定下來。
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
眼前的青色幔帳,房中成對的紅色官帽椅,還有打磨的異常光滑的青色銅鏡,上邊裝飾的螺鈿熠熠生輝,再加上此前躺著的大床足有後世劉浼的整間臥室大,由此可見,出身當是頂級的富貴家族……
在這時,劉浼的腦海突然一震,一些信息從腦海深處傳遞過來……
“沭忠秀,大明第十一代黔國公沐天波的第五子,嗯,是個妾侍生的庶子,不怎麽受重視,也沒有被虐待,世家大族裡有很多黑暗的角落,但沐天波總不會不喜歡自己的親生兒子……”
沐天澤的記憶中並沒有太多負面的畫面……現在是崇禎十六年,沐忠秀剛過十五歲,父親沐天波也就剛過而立之年,卻是已經有了諸多子女,諸子中長大成人的有長子沐忠罕,次子沐忠白,三子沐忠煥,四子沐忠文,五子沐忠秀,還有三個女兒也正是稚齡,諸子女俱未婚娶出嫁,在昆明中的沐國公府裡,由於子女眾多,仆役也很多,每天都是相當熱鬧。
沐府世鎮雲南,首代黔寧王沐英以太祖養子的身份與大將傅友德一起征雲南,當時的雲貴地方土司眾多而漢人稀少,也沒有什麽象樣的州府,雲南和緬甸八百宣慰司的大量土司地盤犬牙交錯,地方勢力錯蹤複雜,雖然征服了鎮雲南的蒙元梁王,大明太祖認為並不能算征服成功,其後幾十年裡雲南貴州的地方土司或降或叛,太祖和成祖感覺沒有重兵駐守,這些地方很容易失而復得。
緬甸就是一個例子,在元朝時是中國藩屬,明初時自立,八百宣慰司成為緬甸國,首領自立為王。
由沐家世鎮之後,雲南又有諸多衛所駐扎,這個省份才在明朝時確立下來,和貴州成為大明版圖,一直到幾百年後。
就算有沐家和諸多兵馬鎮守,雲貴地方的土司還保留著相當大的地盤和實力,時降時叛,在天啟年間還有震動整個南方的奢安之亂,明廷費了極大力氣才平定下去。
沐天波本人的能力不強,隻是較為忠心,在永歷帝的南明小朝廷的最後時刻,
沐天波是大明國公中最後一位跟隨在側的國公勳貴,死於咒水之難,和南明小朝廷的千余朝官貴人被緬王殺害,而永歷帝被擒拿之後送到昆明,由吳三桂親手絞殺,南明小朝廷徹底終結。 沐忠秀本身的回憶和來自後世的記憶夾雜著,各種經歷,知識,這些腦海中的精神衝突令得劉浼神色蒼白,極度痛苦。
還好,向來堅毅的意志使得他逐漸鎮定下來,隻是臉上浮現出來的苦笑卻是一時半會抹不掉了。
“還真是挑了一個高難度的穿越時空啊……”劉浼心志再堅定,也是忍不住出聲抱怨起來。
已經是崇禎十六年,大明再有一年亡國,然後弘光朝撐了一年,接下來南明有魯王監國,又有隆武帝和桂王,戰爭持續到康熙初年,算起來沐天波和整個沐家還有二十來年的時光,可是沐忠秀才十五歲,再活二十五年也才四十,在這段時間裡他就如待決的死囚,靜靜等候最後時光的來臨?
如果是一般人,劉浼可能會選擇剃發投降,可是他知道清朝建立之初手段十分殘酷,明朝的宗室幾乎被誅殺一空,國公顯貴的家族們也是一樣被誅除乾淨。劉浼就算想投降,對清廷來說還是給他一刀最為省事,以沐家在雲貴地方的顯赫地位和聲望,為何留著一個可能會爆的炸彈?
還是斬殺省事。
“既來之,則安之,總會有辦法……”劉浼最後又看了一眼銅鏡,鏡中的少年眼神從迷茫變得堅定,臉部的表情也是變的堅毅起來。
沐忠秀吐了口氣,將銅鏡放在身邊的桌上,順道打量了一下房間。
不愧是有總府之稱的昆明沐府,沐家不是普通的國公家族,如魏國公,英國公,成國公這樣的國公世家已經相當豪富,可是相比沐家來說還差的遠。
雲南原本有親王藩封,後來與沐家有了爭執被調走,黔國公府成了雲貴兩省第一世家,掌握了權力當然也就有巨量的財富湧入,二百多年來沐家積累了超過皇宮大內的財富也並不稀奇,畢竟皇室的收入雖高,但皇帝要對整個國家負責,大內所藏金銀要拿出來供應朝廷開銷,沐家卻是沒有這種責任。
眼前的房間陳設相當奢華,蘇造的金磚地面平滑如鏡,家俱都是紫檀和黃花梨所製,桌椅上擺放著一些精致的茶具,房間很大,頭頂房梁很高,這使得室內采光很好,起身之後,回頭看到的是小房間一樣的大床。
劉浼知道那是拔步床,相當奢侈華貴的大床,他在後世參觀紫檀博物館時見過傳世的實物,一張床的價格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昂貴。
房間用博古架分割成兩部分,外間是長桌和對列的官帽椅,牆壁上懸掛著名人字畫,整個房間都相當雅致。
床上放著幾卷書,銀製燭台上的殘燭很長,顯見得沐忠秀近來生病,沒時間看這些枕邊書。
劉浼隨手拿起一本看看,笑著一搖頭,說道:“要死,小孩子就看這些。”
劉浼已經是三十歲的成年人,雖未結婚經歷卻是不少,叫這時代人臉紅心跳的小黃書對他來說根本是不屑一顧,隨手翻翻也就丟開了。
他推開有夾板的棉門簾,陽光一下子曬滿了劉浼全身。
眯了一下眼之後,劉浼很快適應了強烈的光線。
劉浼不知道此時的昆明有沒有春城之稱,但相當顯眼的就是現在的天並不算冷。盡管處於崇禎年間的小冰期時期,又是崇禎十六年的冬天,昆明這裡還是相當暖和,劉浼隻穿著一件夾袍就感覺很舒服,現在又是正午時分,陽光曬在身上時不僅不覺得冷,還有一點輕微的燥熱感。
在後世時,劉浼隨單位一起集體旅行來過昆明,對昆明的印象是那個著名的世傅館,有些汙染的滇池,講武堂遺址,還有相當茂盛的綠植,另外就是很多異族風情的小姐姐們。
此時的春城當然不會有那些建築,劉浼面前就是一個被抄手遊廊環繞的大院,和他記憶中的那些龐大的古建築群有驚人的相似感,遊廊,紅色的漆柱,廊簷下的欄杆,漆色很新,這和古建築群的陳舊斑駁有明顯的不同。
院落以石板覆地,中間是一株高大的槐樹,正屋下是兩個很大的銅水缸,裡頭種植著水仙花,雖然是隆冬時節,還是有花卉開放著。
左側是兵器架子,放著一些長矛鐵槍長刀長斧長戟等長兵器,下層斜擱著柳葉刀和長劍等短兵器。
北側是箭靶和長弓,箭矢。
右側是石桌椅,還有一些石製的明顯是鍛煉用的器材。
現在院中空空無人,房中也無人,院裡有濃鬱的藥香,一個小藥爐咕嘟冒著熱氣,應該看守爐子的小廝也不見蹤影。
劉浼走到院中,腦海中突然有個強烈的念頭,根本遏止不了,他活動了一下身體,感覺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聲,然後深吸口氣,沉腰挺胸,右拳已經閃電般的打了出去,接著擰身向前,左拳迅速揮擊,然後右腿發力一蹬,右拳又再次揮擊了出去……
一套明軍中流傳的拳法打完,劉浼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後腦處的痛覺也減輕了很多,身上流了一些汗,卻是感覺無比的輕快。
劉浼開始時還有些不自然,後來整套拳法打下來卻是越來越純熟,幾乎每個動作,每次呼吸,每次發力都相當的純熟自然。
待打完這套拳,劉浼興致還很高,拿起一支鐵槍,拍,戳,挑,掄,刺,擋,揮,所有動作都相當嫻熟,並且越使越有一種強烈的想要殺戮和嗜血的欲望。
最後時分,劉浼腰臂手腕一起發力,將沉重的鐵槍投擲出去,狠狠砸在西牆之上,將幾塊牆磚刺成了粉碎。
看著到處都有破損的牆面,劉浼若有所思,現在他知道這少年臉上的戾氣是哪來的了。
沐家是軍功貴族,每個子弟都要習武,沐忠秀也已經習武好幾年,他的天賦相當出色,和父親沐天波相差不多,甚至沐天波說過老五的武學天賦在其之上。
因為常年習武,又逞強鬥狠,沐忠秀身上有強烈的戾氣和殺氣,需要時不時的釋放。
這一次受傷,就是在黔國公府別院柳營附近的街巷裡與人爭鬥,被人偷偷拍了黑磚。
這也是應了句話,功夫再高,也怕板磚。
沐忠秀原本也相信自己被人偷襲,劉浼卻是皺了皺眉,他感覺事情沒那麽簡單。以沐忠秀的身手來看已經是個高手,什麽樣的小混混能對這樣的高手偷襲成功?
這裡頭怕是有陰謀?
劉浼搖了搖頭,沒有想太深,他對情況還不是很了解,不願妄下判斷。
將長槍拔出來,放回架子上時,劉浼情不自禁的微笑起來。
他對自己現在的身體相當滿意,如果有可能的話當然劉浼不要穿越最好。但接受現實的話,現在的身體和家世已經相當不錯,十五六歲的少年原本處於身體最好的階段,精力十足,距離走下坡還有十來年的時間,由於從少年時就開始習武鍛煉,身體高大勻稱,舉手投足都充滿勁力,身上有明顯鼓起的肌肉群塊,相比後世成天坐辦公室勞心不出力的亞健康身體,現在的這具身體,才叫劉浼感覺到什麽是勃勃生氣,這是青春再次降臨,隻有失去的人才知道這有多麽可貴。
這一瞬間,各種情感相當複雜,劉浼差點哭出來。
“五哥起來了?”
幾個仆婦和小廝們從南門走進來,看到肅立著的劉浼,有人驚叫起來。
劉浼轉過目光,注視著這些人,婦人們都穿著青色或藍色的比甲,小廝和仆人們則是青布製成的短袍,束發,裹頭巾或是戴帽子。
一個穿青色比甲的小女孩走在人群正中,看到劉浼之後便用清脆的聲音叫道:“五哥,你醒啦?”
話語中充滿驚喜和歡欣,劉浼認出來這是小妹沐柔,比沐忠秀小兩歲,兩人是一母所出,母親死後,沐忠秀一直保護著這個親妹妹,兄妹兩人感情極好。
“嗯,我醒了。”劉浼迎上前兩步,沐柔已經撲到他懷中,輕聲哭泣起來。
這一瞬間,劉浼知道了自己確實是來到了這個時代,千真萬確。
“從今天起,我就是沐忠秀。”摟著懷中的小妹,沐忠秀輕聲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