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時,天氣更為和暖,尤其正午時陽光,直射人身,有被暴曬之感。
沐忠秀身處軍營之中,卻隻感天高雲淡,碧空萬裡,一望無際,有天高地遠,極目遠眺心懷大暢的快樂。
前兩天沐忠秀接到兄長沐忠罕的密信,知道邀請沙定洲進昆明駐扎已經成定局。
此事並無人反對,饒錫之獻言,沐天波同意,城中的文武官員將吏都沒有出聲反對的。
沐家中人,只有沐忠罕表示憂慮,卻被沐天波訓斥了一通,還好沐忠罕隻說是自己懷疑,並未牽扯到沐忠秀,否則沐天波盛怒之下必定會叫沐忠秀回昆明總府,那就大事不妙了。
沐忠罕的信寫的極為平實,還有好幾個錯字,可見都是他自己親筆所書。
“五弟,而今我知道自己的不是了!平日只顧宴樂遊玩,縱誇上五弟幾句,也是覺得那般辛苦不值。現在眼看鳥被人囚在籠中,想走脫卻是沒有一點辦法。身邊無親信的騎士,城外已經有苗兵出沒,其曾刺殺於我,安知遇到之後不會向我下手?今只有五弟在外,手握勁兵,為兄性命,盡在五弟掌握……”
沐忠罕表示了後悔,期待,還有信任等情感。
沐家子弟,久不帶兵,更沒有人願出昆明城外,最多是向北方遊歷,比如去成都,乃至去南京,蘇州,杭州這些富裕的地方遊玩。
一般來說,每個沐家子弟都可以過的相當不錯,考慮的事情都是田宅,書籍,古董,器玩,這些東西都可以吸引到人,並且耗費掉人的精神體力,哪得再有精力來學習照管兵戈之事,國初之時,史籍上沐家出色的子弟屢屢被記錄入青史,而至明末時,夠資格上史書的,也就區區一個黔國公沐天波。
而沐天波若非黔國公身份,憑其在這末世的表現,還不如普通的農民軍的將領發揮的作用大,可見膏粱勳貴,真是一無是處。
這些人的祖先,也是馬上馳射,百發百出,挾弓矢持長槊以報君王的武人,而後世子孫如此,也真是令人無奈嗟歎。
可能這就是王朝末世,非人力可以挽回?
沐忠秀不可能不受到影響,他的內心有些悲涼,也有些自省,懷疑,還有悲壯俱有的感覺。
好在匯集來的軍隊,也漸漸有了點軍隊的樣子。
沐忠秀騎馬於前,姚恩誠,李退思,李清臣等人俱隨之後。
三百余騎的驍騎和馬軍在官道兩側散開來,以縱隊形式在中間的步兵陣列兩側行軍。
騎兵們都穿著灰色的武袍,革帶緊束於腰間,戰馬一側放著長騎槍,或是將長刀懸於腰間,每人都戴著紅纓笠帽,戰馬小跳行走的時候,將士們頭頂的紅纓也在不停的跳動著,離遠了看,象是一團團燃燒跳躍的火焰。
大軍沿途又搜羅了一百多匹騾子,每兩個騎兵有一匹副馬或騾子,用來裝運他們的鎧甲和箭矢等軍械。
副馬也跟著騎兵行動,一些騎術較好的將士策馬照顧這些跟隨的副馬一同行軍。
步兵們重新編組過,這麽多天下來,沐忠秀的能力和稟賦深為武官和將士們所知,這些天下來也一直是沐忠秀負責後勤諸事,和沿途的集鎮城池打交道的是李少儀,其持沐忠秀的書信至沿途官府,使各處官吏供應糧食,令將士們不必憂心餓著肚子打仗,雖然客軍長途遠征,士氣減半是常態,但這十幾天下來,諸衛所的將士士氣不僅不落,反而略有上漲。
這些天來,沐忠秀令李少儀宣講歷朝戰事故事,
給將士們大開了眼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軍戶中識字的人百中無一,就算是武官識字的也是不多。 這和前朝完全不同,就算南北朝時,那些鮮卑,契胡之類的胡人,稍有身份地位的就會學習漢字漢文,通曉儒家經典,其全身束甲,帶重箭,騎甲騎奔馳於戰場之下,下了戰場,能讀儒家,道家,佛家典籍,這種風氣,對關隴武人影響極大,所以到了唐時,管軍大將可數千裡突襲突厥,亦可盤膝讀書,坐而論道。
以至於盛唐的詩人,亦多邊塞詩,讀書人至轅門效力之事,屢見不鮮。
所謂出將入相,便是如此。
至大明時,以宋人遺留的重文輕武之策治國,且更有勝之,武將不讀書不識字乃成常態,如戚繼光,俞大猷那樣文武雙全的名將,實在是異類,寥寥無已。
宣講過往故事,以忠義大道激勵將士,好似是荒漠中下的一場細雨,雖不能深入潤澤,但亦不無小補,最少梳理軍製,整頓軍伍諸事,越來越順手。
一千七百余步兵將士,重新編成十六個百戶,分以陸涼,宜良,石城三千戶,姚思誠和李退思各領一千戶,姚忠秀領石城千戶。
姚,李二人都願將千戶交給沐忠秀統管,但沐忠秀考慮自己名爵聲望不足,並未答應。然而人人都知道,這支軍隊是沐忠秀所領。
三千戶旗,十六百戶旗,三十二總旗各張旗幟,小旗官以長槍前端加一面黑旗,統領各隊。
梳理過後軍伍漸肅,這時沐忠秀令楊炳執法更嚴,掉隊的,在軍中無故說話的, 行伍不整的,不聽號令的,俱是用軍棍齊排打過去,如此幾天之後,隊列更加嚴整,行軍時排列整齊,無人敢交頭結耳。
至此,一支軍隊的樣子初顯出來。
而至此時,大軍已經繞道至昆明西南外十余裡,若登高遠眺,已經可以看到遠方的昆明城牆了。
消息也陸續傳來,元謀寨破,軍亂已平,沙定洲部回師入昆明,沐天波在總府設宴款待平亂有功的土司,除沙定洲部外,其余各部土司逐漸回師,返回原籍。
軍心略有浮動,大亂已平,繼續聚師前行已經失卻意義,至十一日時,沐天波自昆明總府派人送信至軍中,對沐忠秀聚集衛所兵出戰之時大為誇讚,同時也諭令沐忠秀返回昆明,接下來數日要論功行賞,沐忠秀雖未接戰,但沿途大張旗鼓,震懾不法,也可以錄功於上,只是本人要親至總府,當面領取功勞。
沐忠秀看了信,知道是饒錫之在弄鬼,若要錄功,何需本人親至?當下付之一笑,在帳中將信件給燒了。
此後數日,大軍一直於廣遠門和麗正門外數十裡間駐營,沐忠秀令李少儀回書,沿滇池地方有零散苗兵做亂,沐忠秀率軍清剿,待剿賊之後,再返回昆明總府。
此後數日,總府方向並無消息,到十七日時,沐忠秀領兵至昆明往楚雄的官道附近,有背插紅旗的小校策馬飛馳趕至營中,當面傳遞最新的軍令。
隨之而來的還有指揮僉事的官袍,告身,印信,由於平亂有功,沐忠秀被授給雲南都司下雲南前衛的指揮僉事,授給了四品武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