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今日感覺如何了?”沐忠秀半跪在大帳外側,沐天波則是半躺在褥子上,身底墊著厚實的稻草,營帳裡一股草束味道,不算惡臭,但也不能說是叫人舒服的味道。
跟著沐天波跑出來的有幾個太監,還有沐忠秀的兩個妹妹,副將周鼎,還有十來個護衛。
這些跑出來的人均是人人身上帶傷,周鼎傷的也很嚴重,現在尚在帳內養傷。
原本按沐忠秀的意思,要先將沐天波送到石城莊或是附近的州縣,請名醫調養醫治……沐天波胸口處中了一刀,當時不很明顯,現在才知道是傷了肺葉,這令得沐天波喘氣有些困難,只能每天躺著。
這樣的傷在這個時代是無法救治的,只能慢慢調養,以後使不得力,騎不得馬上。
很可能幾年後就傷重而死,也可能會苟延殘喘十幾二十年。
沐天波先是拒絕去石城,後來還強行支撐,換上衣袍,策馬在昆明城中四周策馳繞行,會見各衛武官,激勵將士的意志。
圍困昆明有現在的局面,沐天波出力不小。
“我已經好的多了。”沐天波臉上露出笑容,對沐忠秀道:“只是沒有辦法再騎馬出去,底下的事就全靠你了。”
“父親所做的這些,就是想逼迫沙定洲出城會戰嗎?”
“是的,”沐天波道:“吾必奎,沙定洲先後反,土司與我們必定離心離德,我的印信俱丟在總府,他們可以以此為借口,延緩出兵。除非我健壯無事,巡視附近州府,借兵備道印信檄令土司前來助戰。但我受了傷,且這般行事曠日持久,我雲南地方,屢有土司造亂……而且……”
沐天波很是艱難的對沐忠秀道:“我懷疑京師已經陷落了,大明已經無主。”
沐天波並未看到沐忠秀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沐忠秀只是很沉穩的點點頭,說道:“這是意料中事了,北方無強鎮,皇上不會下決心令遼鎮入援,吳總兵官也不會棄守寧遠和關門,將數萬關寧兵全數帶往關內。若無遼鎮,則山西,陝西,榆林,大同,薊鎮,九邊各鎮已經或叛或降,外無援兵,則內無必守,京營早就朽爛不可用,從崇禎二年皇台吉圍困京師起,這十余年間京師被圍困多次,一直平安無事是京師被困之日,勤王兵馬便已經在路上了。以崇禎二年來說,黃台吉領數千兵在大明畿輔一帶征戰,數月間,大明遠自甘肅的兵馬都已經趕到京師,甚至我知道秦良玉領四川土司兵亦趕到了京師。到後來,黃台吉領八旗主力退出,留阿敏守四城之地,被十余萬大明官兵圍困攻打,阿敏損失折將,狼狽而逃。這是當時大明尚未失人心,現在麽,人心早失盡了!天子唯一的機會就是南遷,但皇上不肯擔責,但他又屢斬首輔大臣,大臣們誰敢出頭?待闖逆出現在山東,截斷運河,南逃的機會也喪失了。又有大臣勸皇帝將太子或永王,定王送到南京,以備非常,皇上擔心唐肅宗故事重演,亦不肯答應。現在京師被困,一旦被下,大明很長時間內會無有主上。這個當口,沙定洲盤踞昆明時間越久,對我們便越是不利。唯有四面張旗,造出兵馬越來越多的聲勢,誘其出城與我們會戰,他想一戰定局,我們也是拖不得的。”
沐天波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什麽話來。
他知道這個兒子相當優秀,但實在也沒有想到,沐忠秀會優秀到這種地步。
這是個意外,也可以為驚喜。
“沙定洲有三千余人,其部下多半是生苗,
黑彝,斷發紋身,凶悍難當。雲南諸多土司,吾必奎,龍在田,沙定洲,這三部最為精良敢死。”沐天波咳了好一陣子,斷斷續續,頗為擔心的道:“小五你的部下,衛所兵俱當不得大用,苗彝輕生死,漢兒多心思,衛所兵從無訓練,孱弱多思,一旦交戰對陣,吾恐衛所旗兵會轉瞬而逃,甚至投降倒戈。” 沐忠秀面色沉毅的道:“如今之勢,沙定洲不能耽擱,我等亦不能坐視局面變壞。若再拖延數月,更有土司謀叛,雲南局面將不可收拾。兩邊皆欲戰,那便與之一戰。我的祖先是太祖義子舍人,自幼從軍,身經百戰,遍體被傷而其死不悔,由江淮到閩浙,再至兩廣,雲貴,生死百戰,沙場血戰,搏得功名富貴。太祖武皇帝以二十萬疲卒迎戰陳友涼六十萬勁兵,以小船對敵巨艦,一戰而勝,由此鼎定天下。 今我部下雖然烏合之眾,尚有勁旅鐵騎,只要有一搏之力,難道不去奮力搏殺,反而倉皇逃竄,做喪家之犬,被夷種追趕,塗抹汙名,遺羞祖先?不,絕不,我的體內,流淌著我祖先高貴的血脈,我寧死亦不會後退半步。”
周鍾等人俱跪伏於帳內外側,錢處雄覺得血脈賁張,恨不得縱聲大叫,但禮儀不可,他只能握緊雙拳,看著手上臂上青筋暴漲。
沐天波喘了好一陣子,簡直若閉目待死,半響過後,他兩眼的眼角流下淚來,說道:“戰若勝,當表奏你為世子,此後雲南大政,由吾兒執掌。”
……
三月二十四日的清晨,照例是一個晴天,這是這幾十年來的慣例,由春入夏時,照例是乾旱無雨,這會影響作物的耕作和收獲,但人們毫無辦法。
早晨天不亮時,在麗正門內傳來一陣嘈雜的吵鬧聲,聲音很大,多半是黑彝的彝語和生苗的苗語,間或有將領的喝斥和叫罵聲。
接著有飯菜香氣,這是天不亮就傳出來的。
聽到這些動靜,沐忠秀能確定是沙定洲要開城出來攻擊了。
城外軍營沿麗正門到廣遠門擺開,前幾日又來了幾百兵馬,現在軍兵近三千。
加上調集過來的兩千多民壯,現在營伍中有五千余人,擺開了一個寬裡許,長三裡多的大型營壘。
其實不需要這麽大,但為了虛張聲勢,給昆明城中的沙定洲壓力,是以將營壘拉的很長,並且豎了很多大旗,每到傍晚時,微風吹拂,旗幟飄揚,軍伍盛壯,這自然是給了昆明城中相當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