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出師要長途行軍,非是易事。”沐忠秀看著三百余騎,眼前是一張張熟悉的臉。已經在一處摸爬滾打多日,三百多人全部識得也不是什麽難事,況且沐忠秀尚在一生中精力和記憶力最好的年齡,這些天下來,已經將所有人的名字都記在心裡。
“我等並不畏難。”楊世傑,李處道等哨官一起抱拳回答,聲音朗朗,雄渾有力,武人之風已經盡顯無余。
“長途行軍,風塵仆仆,雷雨風霜不必多提,冷食冷水,晝夜行軍,遇敵則戰,不可畏懼,困惑,膽怯。皆因不管何事,我都與諸位一同,諸位食我之糧,領我之餉,今與我一同征戰,形同兄弟手足。三百多騎,若甲堅兵利,足可衝鋒陷陣,對陣強敵,何況區區不法夷人?”沐忠秀聲音沉穩有力,兜鍪之下面色堅毅,聲音也是有著強烈的感染力,他最終對所有人道:“若無男子替百姓出戰,夷人就越加囂張,今天能橫行不法,明日就攻破昆明。我等漢家男兒,能忍心看到夷種坐在我們的頭上,殺害漢人男子,侮辱婦人,今日我們畏死膽怯,明天就要眼睜睜看著家園破碎。我並非在危言聳聽,近幾年來土司謀叛之事越來越多,遲早會有大禍,我奉黔國公之命屯田練兵,就是要以備非常。所以諸位是願意當田畝裡被人追趕殺戮的田鼠,還是願為挾弓矢持刀矛橫行的男兒,今次出征,便可以確定分明了!”
眾多的家丁為驍騎,護院為馬軍,原本就是在生活上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們原也多半有軍戶身份,都為旗軍,很多人家遺留著祖上傳下來的刀牌,弓箭,大槍,也有一些武藝功底,世道凌夷,土司多叛,夷人越來越囂張,漢人並非毫無感覺,只是眾人困頓於田畝之間,哪得機會舒展?
今天沐忠秀的話算是捅穿了窗戶紙,各人都是恍然大悟,有很多人頭腳發麻,激動萬分,卻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不知道有誰大聲叫道:“俺願為大丈夫,哪怕陣上戰死,有公子在,家人也可衣食無憂。”
“願為丈夫,寧願戰死!”
更多的人為之附合,臉上多有激越之色。
沐忠秀點頭微笑,知道這麽多天的軍人養成,訓練,加上優厚的待遇,還有自己建立起來的口碑,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方使得眼前這支軍隊可用了。
有個驍騎牽來沐忠秀的大青馬,沐忠秀踩馬鐙上馬,他的騎槍放在馬腹一側,兩側都放置著插袋,內有重箭輕箭過百支,很多驍騎不僅有騎槍,馬刀,還有人帶著骨朵,短刀等兵器,這是準備衝破敵陣後,以短兵應敵。
攜帶弓箭的反是不多,因為騎兵是以衝陣破敵之法訓練,箭術已經成了可有可無的輔助,而且箭術難練,非短期可以成功,所以帶著騎弓,攜帶箭袋的,不足二十人。
騎隊以三人並肩而騎的騎陣出發,魚貫而出之後,湧向官道之上。
沐忠秀在隊伍前方,經行所過之處,到處是重新犁過的田畝,土地之上,傾覆著黑色的河泥。很多四周百戶莊上的丁口已經提前出來,繼續在田畝中犁地梳理,撿取一些漏網的草根石塊。
在覆泥之前,這些土地都犁過地,把板結的硬塊土地犁成稀碎,然後拾取草根碎石,這就算犁好了,然後才覆蓋河泥蓄積肥力。
四萬多畝多,全部以這樣的辦法梳理過一次,沐忠秀看過去時,鼻子裡聞到隱隱的河泥腥臭氣,但對他來說,這無疑是最好聞的香水味道。
銀兩尚有幾千,
糧食也還有數千石,但現在沐忠秀的根基還不穩,只有當眼前的田畝薄種廣收,屯田之基建立之時,才是沐忠秀真正根基穩定之時。 到那時,就可以考慮再招募步卒,成立自己所屬的一營了。
如要掩人耳目,就以梳理旗兵為由,重建千戶百戶,旗兵當營兵,亦是一法。
這些事沐忠秀還沒有完全決斷,並不著急。
莊丁們不分男女老幼,看到沐忠秀和騎兵經過時,都趕到道邊長揖送行。
很多婦人早早就在路邊等著,在田埂和小道上向著自己的男人揮手致意,未得軍令,騎兵們目不轉睛,只顧策馬前行,而兩側隊官和哨官們,不停的約束自己的部下,始終保持著馬頭齊平。
在眾人眼前,三百多人的騎兵隊伍猶如一個整體,馬身攢動,騎槍如林,甲光耀眼,很多老人看到流下淚來,這樣的騎兵盛景,上一次得見似乎還在幾十年前的大明盛世之時。就算幾十年前的騎兵,亦沒有如此嚴整的騎隊。
沐忠秀率部所行官道,筆直向前,出了石城所范圍後,官道沉降,兩側垂柳細密,猶如垂籠將低窪的官道籠罩著,直行向北,便是昆明,轉而往東北方向,便是宜良。
騎兵所部,除了每人一匹戰馬外,尚有五十余匹雜馬,也多是選取的壯年馬,這幾個月陸續購買所得。
均價在六兩到八兩之間,一馬抵兩頭牛的價格,馬匹難得,是因為春秋之後,馬多以用來行軍交戰,耕地的職能轉化,馬可以為戰馬,最不濟也是驅馳趕路送信,用處遠在耕牛之上。
有十余驍騎落在後方,輪流引帶照管這些雜馬。
雜馬駝負著帳篷,攜帶一部份乾糧,以為補給後勤之用。
沿途行軍,沐忠秀並不打算征用地方官吏補充,這叫隨行的周鍾等人感覺意外不解。
騎隊一直行軍速度不快,到午時踱過白河, 人和馬都在齊腰深的河水裡泅渡,人把衣袍和甲胄解開,放在馬鞍之上,過河後再穿上衣袍鎧甲。
很多商旅行人都看到了這支騎隊,一時驚駭萬分,待看到沐字大旗,打聽到是沐府五公子去剿滅不法生苗之後,這才放心,開始交口稱頌。
至傍晚間,經過若乾村鎮和急遞鋪,也過了兩個驛站,天色已晚,大軍就在一處村落外就地宿營。
宿營法也是按戚繼光的辦法,射箭擺開,立下外圍防禦,營內也放置一些障礙物,以免為敵突破外圍後,輕松持續破營。
將士們扎起牛皮帳篷,在帳篷底部堆滿乾草束,然後鋪上麻布,一個帳篷睡十人,晚間就有露水大風,也不會感覺寒冷。
隨行並沒有火軍,從馬軍中挑出多人收攏乾柴燒水,所有人用熱水泡著乾糧和肉干就算吃了晚飯。
在用飯之前,還需要將戰馬和雜馬照料好,卸下馬鞍,喂給精料,待這些事做完了,所有將士按小隊分開吃晚飯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下來了。
營地四周亮起火把照明,附近幾個村落的鄉老總甲們帶著一些飯食前來拜會沐忠秀,沐忠秀與他們略談幾句,以營伍整肅不便接待為由,將這些人送了回去,所送的精致酒菜,酒傾倒不喝,飯食則分給將士們享用。
然後再按刀巡營,所過之處將士肅立,四處寂寂無聲,無人喧嘩。
沐忠秀回營後才顧得上自己吃飯,周鍾錢處雄等四人盤膝坐在沐忠秀的帳中等候。
“軍伍可用。”沐忠秀對眾人道:“現在我們來談談具體的計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