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會用這包紙巾給他擦擦吧。”
少女的笑容婉約可愛,為這陰潮的車廂驅走不少寒意。
楊澤南從少女手中接過紙巾,道了聲“謝謝”。
客車又行駛了半個小時,終於在桂花村村頭停了下來,楊澤南在前,把周乾從車上扶了下來。
客車引擎一陣轟鳴,拖著長長的尾氣消失在了路口。
算去他們,桂花村站還有五個人下車。楊澤南發現,那位遞來紙巾紙巾的少女也在桂花村下了車,她身上背著一個背包,手裡還拖著一個行李箱,正在和周圍的人交流。
周乾顯得有些虛弱,但是臉色已經好了很多,找了一個垃圾桶,把塑料袋丟了進去。
“你還能不能走?”楊澤南雙手揣在口袋裡,無奈的問道。
“還行,”周乾勉強擠出一個帥氣的笑臉,“小問題。”
“嗯。”
剛剛下車的人,都在往村裡走,楊澤南和周乾也跟在人群後,這裡的空氣混著一股泥土的味道,爽朗清新,讓楊澤南精神不少。
現在是晚上九點多,除了通向村裡的水泥路,周圍全是一片漆黑寂靜,路燈微弱的燈光照不到太遠,隻讓人看到路旁有幾塊田地。
幾分鍾後,一行人來到村口,紛紛散去,楊澤南則是停下腳步,看著路邊的一塊布告牌。
周乾也過去看了兩眼,那布告牌上都是村委會發布的一些的政策通知、活動總結。
“這對我們有什麽幫助嗎?”
“可以稍微了解一下這個村子的情況。”
“情況如何?”
“不錯。”
楊澤南轉身正準備進村,村口的一只花圈又捕獲了他的目光。
“有人走了。”周乾也注意到了花圈,淡淡的說道。
楊澤南走到近前,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在花圈的挽聯上。
“良操美德千秋在…高節亮風萬古存…”
楊澤南把挽聯上的字輕輕念了出來。
“有好人走了。”周乾補充道。
“進村吧。”
村子裡沒有幾個人在街道上走動,寒風刺骨,大家更願意回到房子裡,鑽進被窩裡,享受家的溫暖。
街道旁的房子大都是兩三層自建的小別墅,周乾看在眼裡,竟還有一些莫名的喜歡。
但兩人越往村中心走,眼中的疑慮卻是越來越濃,最後楊澤南乾脆停下腳步,走到一棟別墅前查看情況。
“怎麽每一戶門前都掛著一道白布?”
只見一路走來,見到的所有房子,房門外都掛著大小一致的白布,白布中間,還都點有一點水墨。
一陣風過,帶起整條街道上幾十張白布在空中飄舞。
“習俗嗎?”楊澤南伸手將白布撚起,“非常柔滑,這白布是絲綢製品。”
“前面有一家便利店,過去問問吧,”周乾指了指不遠處的街口,“這大晚上的,怪瘮人。”
便利店不大,約莫有十平方,楊澤南進來的時候老板還在吃著瓜子看電視。
“老板!”
“誒,這呢這呢,”老板是一個中年男子,見店裡來了客人,丟下瓜子,來到兩人面前,話語間帶著一些地方口音,“喲,兩位看著眼生,是外地來的吧?”
“對,我們剛到這裡,有件事情不太清楚,想請教一下老板。”
“請教不敢講,小哥盡管問,俺要是知道肯定告訴你。”
“我們剛剛進村一路過來,
發現村裡每家每戶門外都掛有一張白布,這是怎麽回事,是你們這的習俗嗎?” “唉,不是習俗,”老板擺擺手,神情突然有些悲戚,哀聲道,“這些白布,是俺們用來悼念一位先生的。”
“整個村子的人都……”
楊澤南和周乾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些許震驚。
“他是你們這裡的村官嗎?”周乾出聲問道。
“不,那時候俺們這還沒有村官,先生是外面來的一位很有名的雕刻師,”老板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煙,為自己點上,猛吸了一口,緩緩說道,“應該是在十一年前,那時候的桂花村因為貧窮,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大家住的房子也都是木屋,不要說送孩子進城裡上學了,俺們種田賺來的錢連飽飯都吃不上,哎呀,那時候苦的都不知道那是苦!”
老板說著說著,眼中竟蓄起一陣淚花。
”有一陣子,村裡害了瘟疫,不管大人小孩,都有染上的,死了得有半個村子的人,也就是那段時間,村裡來了位先生,簡直就是活菩薩下凡,他先是從城裡給帶來好幾個大夫,挨個給俺們治病,當年,俺也病得不輕,是他救活的俺。等到俺們病好了,他又幫俺們修路,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砸出來的路啊!城裡那些大商人,都是他帶進來幫村子賺錢的,有人家裡有孩子沒錢上學,他知道了直接花錢送城裡去,眼睛都不眨一下你曉得哇!村裡每天都有人到他門前磕頭,全被他拉了起來,大善人啊……”
“對不住對不住,俺激動了……”老板抹了一把眼淚,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後來先生在後山上定居下來,有不少大人物從村裡經過上山找他,俺們才慢慢知道先生是個了不得的雕刻師。可是好人不長命,先生三年前突然累倒,被連夜送到醫院,大夫說他得了癌症,來的太晚,沒有幾年可活了,這他*的***。就在三天前,先生撒手,走了……”
“那位先生的名字是?”
“白墨!”說起那位先生的名字,老板的語氣變得十分尊敬。
“周乾…”
楊澤南拉了拉已經愣住了的周乾的胳膊。
“嗯,嗯?咳咳,怎麽了?”
“老板,我們說句話,”楊澤南把周乾拉到一邊,低聲說道,“你二叔很有可能是來找他的,我有一個猜測。”
“你說。”
“十一年,白墨來這裡的時候十一年前,你有沒有想到什麽?”
“十一年?”周乾搖了搖頭,有些不太理解楊澤南的意思。
“十一年!周學宇害死關雪琪父母的時候正好是十一年前!我懷疑白墨為桂花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給周學宇贖罪!”
“什麽!?”周乾失聲喊道,“那白墨無緣無故為什麽要幫我二叔贖罪?”
“所以我說是一個猜測,還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楊澤南回頭瞥了一眼老板,“當然,也有可能是白墨本性善良,自願幫助這些村民的。”
楊澤南此刻又想起了自己和鄭豔芳說過的話……
“老板,白墨先生的家在何處?我倆敬佩他的為人,想去瞻仰一下他的遺容。”
楊澤南開口向老板詢問道。
“白墨先生的家就在後山上,”老板清了清嗓子,聲音恢復了正常,“明早村裡會組織一波人上去吊唁,你們要是想去,可以早點起床,和他們一起走。”
“好,謝謝老板!”楊澤南從錢包裡掏出一張紅鈔票,塞進老板懷裡,“買包好煙抽。”
兩人離開便利店,回到空曠的街道上,楊澤南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周乾。
“現在太晚了,我們也不熟悉這裡,不適合趕路上山,找個地方先住一晚,明早再和村民們一起上去吧。”
“好。”
周乾暗暗捏了把汗,如果楊澤南想要連夜上山,以他現在的身體,肯定是夠嗆。
兩人又沿著街道走出百來米,在一個小巷子裡,找到了一家正在營業的民宿。
楊澤南和周乾一前一後撥開門簾,來到了民宿的前台。
說是前台,其實就是水泥房裡擺著一張木桌,木桌上面有一架台式電腦。
招牌上寫著正在營業,屋裡也還開著燈,但前台沒有人在,周乾喊了一聲,才有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從側門傳來。
“來了來了!”
人未到,聲先至。
楊澤南眼珠一轉,這聲音他似乎有些熟悉。
很快,一個身穿睡衣的女孩子就來到了兩人面前,手裡拿著毛巾,頭髮濕漉。
“咦,是你們呀!”女孩在見到兩人後露出兩顆虎牙,詢問道,“你們是來住宿的嗎?”
眼前的女孩正是客車上給楊澤南遞紙巾的人。
周乾的臉唰的一下紅了起來, 趕緊用兩隻手捂住臉,背過身去深呼吸起來。
“嗯,”楊澤南的嘴角微微有些抽搐,“還有房間嗎?”
“有的,你們是要一間還是兩間?”
“一間。”
“兩間!”
周乾的突然出聲,和楊澤南的聲音疊在一起。
“那就兩間吧。”楊澤南笑道。
“好嘞,您稍等一下,一共是156元,”女孩把毛巾包在頭上,摸起鼠標把電腦激活,“二樓有兩間空房,兩位覺得怎麽樣?”
“可以。”
女孩收好錢後,從抽屜裡拿出兩把鑰匙。
“那我現在帶你們上去吧,”女孩走在前頭,領著兩人上樓梯,“民宿裡有公用的衛生間和浴室,兩位要是想洗澡可以從這裡過去,左轉就是了。”
到了二樓,女孩指著走廊末尾對兩人說道。
“這裡是您的房間,”女孩打開了一扇房門,回頭對周乾說道。
“不不不,”楊澤南突然搶過鑰匙,一步跨入房內,左手把住房門,“這是我的,兩位晚安,周乾記得明天叫我起床。”
楊澤南語速極快,說完便啪的一聲關上了門。
“呃,您朋友真有意思,”女孩把鑰匙遞給周乾,笑道,“旁邊這間就是您的房間。”
“哈啊哈哈,他就是這樣,有些神經質。”
周乾自己都不相信,他會在一個比他小了七八歲的女孩子面前生出緊張的情緒,他伸手接過鑰匙,柔聲道:
“那個,我,謝謝你的紙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