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拿著水壺,站在葛老面前。
葛老靠在椅子上,緊緊握住阿蘭的雙手不丟,陰惻惻地道:“夜河的傷很重啊,可是要用到好幾種上好的藥材。難道你就不應該補償我嗎?”
“快松手,看在夜河和孩子的面上!”阿蘭一邊苦苦哀求一邊使勁掙扎,卻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她是不願讓年幼的夜石看到這肮髒的一幕。
“怕什麽,大的昏迷不醒,小的年幼無知。”葛老一臉淫笑地看著阿蘭,她的臉色蒼白,眼圈紅紅的,但依然掩蓋不住她的絕美的容顏和氣質。
“你先松手。聽我說。”阿蘭停止了掙扎,低聲說道:“等夜河的傷好了,我就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好嗎?”
“那你最好快點,我可是個急性子。”葛老激動的說道,下巴上的胡須也開始抖動起來。
“嗯,夜河就算傷好了,也是個殘廢,以後許多事情,還不是要仰仗您。您還怕我不來麽?”
不堪入目的畫面、無恥下流的談話、血腥沉悶的氣息,像極了一個夢魘,夜石懷疑自己不是在做夢就是精神錯亂了。
但眼前的一切又是如此清晰,當阿蘭和葛老驚訝地轉過頭來時,夜石隻覺得天也塌了,地也陷了,眨眼之間,他再次一無所有。
漆黑的眼眸裡冒出噬人的火焰,夜石踩著重重的腳步往前走去。
“夜石!你怎麽了?!”阿蘭低叫一聲,猛地抽回了雙手。
夜石沒有回答,依舊一步一步地欺身而上,他的理智早已被憤怒湮滅,他清秀的面龐猙獰扭曲,如同惡魔一般。
“冷靜點!夜石!不是你想象的那樣!”阿蘭心疼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一定是承受了太多的壓力。
夜石恍若未聞,他慢慢地舉起了雙掌,靈力在體力瘋狂運轉,雙手禁不住地微微顫抖。
“這小兔崽子要動手,讓我給他點顏色瞧瞧。”葛老站起身,不耐煩的說道。
同樣是四段武者,浸淫枯木功多年的葛老豈是夜石可比。
“不!”阿蘭伸手一擋,攔在兩人中間。
“起來!不然,一塊死!”夜石嘶嘶低吼。
“夜石,如果你是我的兒子,就立刻給我停下。”某一瞬,阿蘭覺得眼前的少年十分陌生,陌生到他可能毫不猶豫地殺死自己。
夜石已經離阿蘭足夠近了,近到足以發起致命一擊,他緩緩舉起了手掌。
阿蘭突然咯咯笑了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略顯蒼白的臉龐上染上了一片緋紅,嬌豔動人……
如果被她視若珍寶的兒子毫不猶豫地對自己出手,那只能說明她該死!
她有什麽好怕的?成為殘廢的夜河又有什麽好怕的?
緊繃的神經完全松弛下來,阿蘭的臉色恢復了平靜。
“不知悔改!”懷著深深的憤怒,夜石運起了全身的力量,猛地舉起了手掌……
“發什麽神經!你這個瘋女人!”躲在阿蘭身後的葛老猛地抓住了阿蘭的臂膀,用她的身體護住了自己。
“呼!”凌厲的掌風從阿蘭眼前刮過,掀起了額前的秀發,她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為什麽不躲?”夜石問道,語氣冷漠。
“因為我是你娘,你是我的兒子。”阿蘭激動地看著夜石,欣喜的淚水抑製不住地往下流。
任憑夜石如何厭惡自己,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錯不了。
“呵呵,也許吧!”夜石聳聳肩,朝屋外走去。
“如果夜河有什麽不測,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臨出門時,夜石淡淡地說道。
然後,他緊了緊自己的衣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黎明前的夜色中……
“嘿嘿,你的傻兒子懷疑你會殺了夜河。”葛老嗤笑道。當他看見阿蘭突然布滿血絲的眼睛,連忙閉上了嘴巴。
夜色之濃,莫過於黎明前的黑暗。哀傷之深,莫過於摯愛的背叛。
黑暗中傳來絕望不安的吼叫聲,仿佛是野獸為掙脫牢籠、重獲自由而進行著不屈的抗爭。
越過尖木圍牆,夜石坐在空蕩蕩的小山坡上,任由夜風吹過自己的身體。此時,他已感受不到任何懼意,除了有點冷。
短短的一夜,阿蘭變節,夜河重傷不醒,他感覺自己再次失去了一切。
還好,他已經從憤怒中逐漸冷靜下來。他開始思考造成這一切的根源。
下一刻,他幽幽一歎,自言自語:“我為什麽憤怒?阿蘭虧欠我了嗎?不,沒有人虧欠我!說到底,是我自私自利的心思在作怪。我厚顏無恥的希望得到這對善良夫婦的關愛。”
想到這裡,夜石心中一痛,恨不得立刻找到阿蘭,向她道歉。
天色微微發亮的時候,夜石終於放下心情,在山坡上打坐修煉,這樣倒不怕寒氣侵襲。
“夜石。”一聲呼喚傳來,阿蘭走了過來。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上浮起一如既往的溫暖笑容。
“對不起!”夜石率先打破沉默。
阿蘭一怔,將提前想好的話咽了回去。然後,她像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簡單地道:“快回家吧,這裡太冷了。”
“家?我還有家嗎?”夜石神色一黯,低下了頭。
阿蘭搖頭苦笑,看來兒子的心結還沒有打開。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阿蘭歎了一口氣,不待夜石回答,便幽幽說道:“十年前,你爹還是個莽撞的小夥子,而我也只是一個愛美的小姑娘。有一天,你爹將我帶到了森林深處,拿出一塊黑色的水晶作為定情信物,向我跪地求婚。當時我們是多麽的幸福,期盼著未來的一切。”
“什麽?夜河冒死拿回來的水晶就是你們的定情信物?”夜河猛地跳了起來。
看來,翠紅告訴他的,並不是事實。
“是的!”阿蘭點了點頭。
“可你不是說,你和夜河成親的那天,它被村長和葛老他們以魔物之名,強行奪去,下落不明嗎?”夜石道。
“是的,他們不但奪走了水晶,還藏在密林深處。你爹那會還年輕,惹不起村裡的長輩,便不顧危險,一遍遍的去深林裡面找。直到我有了身孕,又生下了你,才就此作罷。沒想到……”
“他為什麽要把水晶拿回來?葛老他們說得對!那是個不祥之物。如果不是它,我爹的腿就不會有事。”夜石抱怨道。
“這……”阿蘭搖了搖頭,欲言又止,默默地轉動著手上的戒指。
“嗯?難道她在暗示著什麽?”夜石看著阿蘭的小動作,展開了豐富的聯想。“定情信物……首飾……戒指……老頭……大殺器……大殺器!”
“大殺器!”夜石尖利的叫到,身體忍不住顫抖起來。
夜河曾經答應他,如果他成為天玄宗初始弟子,便將阿蘭的定情信物作為大殺器送給他。
“嗯!”阿蘭點了一下頭。“昨天夜裡,我看到你父親躺在血泊裡,手中卻緊緊攥著那塊黑水晶時,我就明白了, 他是在兌現自己的諾言。”
“什麽狗屁諾言,什麽狗屁大殺器!有夜河的命重要嗎?”夜石胡亂咒罵著。
心心念念的大殺器,就像一個耳光,狠狠地打在他的臉上。
“有!”阿蘭突然說道。“遵守諾言,脾氣暴躁,不顧一切。無論生老病死,這些特征如同他的臉一樣清晰。如果這些沒有了,他就不再是我愛的那個夜河。就算四肢健全,又有什麽意義?”
“呵!說的真好!不過,就算它真的是什麽大殺器,我也不會要的。”夜石搖著頭道。“拿著它,我會天天做噩夢的!”
“可那是你父親拚死拿回來的東西,你忍心拒絕嗎?”阿蘭直視著夜石的眼睛。
夜石低下不語,阿蘭一句話擊中了他的軟肋。
“這才是我的兒子!”阿蘭松了一口氣。
稍稍停頓了一下,阿蘭小心翼翼地道:“你父親的傷勢要仰仗葛老,我們暫時不能得罪他,早上的時候……”
“娘!”夜石埋怨地喊道,他突然覺得喊小夫妻為爹娘也沒什麽難為情的。“我明白你所做的,但你別再那樣委屈自己。”
“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麽做。老娘的便宜,可不是一般人能佔得。”阿蘭突然說了一句連自己也嚇了一跳的話。
等她意識到聆聽的對象是十歲的兒子時,她咯咯地笑了起來,像小姑娘一般開心。
夜石看到阿蘭一直蒼白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一絲血氣,心情也輕松了不少,安慰道:“娘,之前我沒生氣,是故意的。”說完,他調皮地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