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個春天,學地質的才子蘇家賢也離開家鄉踏上了西去的路。
這條路對他來說可謂熟知,充滿感慨。想當年,他就是沿著這條路走出村莊,千裡迢迢趕赴西安考大學。當時地質學家孫建初正在西北進行地質調查,受他的鼓動與感染,蘇家賢報了地質專業。畢業後,在老師的建議下,他回到家鄉的隴原省,在地調隊謀得了一份差事。到了一九四九年的夏天,槍炮響起,解放大軍揮戈西征,為躲避戰火,蒼慌中他匆匆逃離河都,回了家鄉。
共產黨坐了江山,他父親打成反動地主,若不是土改工作隊的隊長是他曾經的同學,他父親有可能被政府鎮壓。天翻地覆,歷史的車輪不容阻擋,絕不是小小的蘇家賢能逆轉的,更何況他也希望在新升起的太陽下浴火重生。他在家鄉閑居了一年多,先是在村上的學校當了一名老師,但總覺得不能把自己的專業給荒廢了,決定還是到省城去看一看。不管怎麽說,新中國成立了,到處都要搞建設,礦產資源顯得尤為重要,他知道自己該有用武之地了。
原本他是想去千裡之外的玉門,那裡正在大規模開發油田。
在省城停留期間,蘇家賢在省城河都的街頭,瀏覽四處張貼的招工布告。最終他站在了地勘區隊的布告前,沒多少文字的簡章像他那樣有知識的人,掃一眼就明白了。但他並沒有急於去報名,猶豫再三。
在現場協同人事部門辦公的宋秉寬注意到了他,上前打聲招呼:
“同志,你是來找工作的?”
蘇家賢有點緊張:“你叫我‘同志’?”
宋秉寬笑了:“怎麽,不習慣?新社會了咱們都是同志。”
看到蘇家賢遞上來的證書,宋秉寬眼睛一亮,這樣的專業人士讓求賢若渴的方指揮長不知該有多高興。可管人事的同志在簡單了解了蘇家賢家的家庭成分後,拿不定主意了。
蘇家賢從那人的態度上似乎明白了,冷冷地轉身走開了。
宋秉寬急了:“哎,我說這位同志,你這是去哪兒?”
蘇家賢給了宋秉寬一個背影,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話:“天涯就是我的去處。”
宋秉寬一刻也不敢耽誤,飛身跨上駿馬趕往狼山。
山神廟外,端著飯的廚師擋住了火急火燎的宋秉寬。
“哎,別打攪,方指揮長剛睡下不久。天亮才從鑽場下來,累得連飯都沒有吃。”
宋秉寬的腳步停住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掀開了帆布門簾。
僅僅幾分鍾,端望的廚師看見兩匹快騎飛奔出了狼山。
幾經打探尋找,車站、旅館,下午時分終於在黃河邊的沙灘上覓到了神情頗為灰暗的蘇家賢。
“你好有閑情,讓我們滿世界找你。”
蘇家賢站了起來:“實在不敢當,我何德何能敢勞你的駕。”
方旭走到他身邊,審視打量:“風景這邊獨好,你不會是想融入到這河流中吧?”
蘇家賢一番苦笑:“不是沒有,但不是現在。”再次見到那個招工攤位上戴眼鏡的人,蘇家賢似乎明白了什麽,特別是看到這位領導模樣的人,他的心裡陡然湧動起了一股暖流,至少看到了希望。
方旭的態度和藹:“願意跟我走嗎?”
蘇家賢不知怎樣回答,思忖了一下還是說道:“我出身反動地主家庭,成了共產黨的敵人,你們還要我?”
方旭微皺了下眉,望一眼奔流的黃河,語氣略有點生硬地說:“你出生在一個剝削階級家庭,共產黨就是要打倒剝削階級,這不是以你個人的意志而轉移的。”
蘇家賢頓了下說:“對這一點我無可非議,共產黨得了民心,天下該是共產黨的。”
方旭的口氣又和緩了:“出身在那樣的家庭並不是你的過錯,你無權選擇階級出身。但是,只要你能正確對待你的出身,革命隊伍還是需要你這樣的人才。”
蘇家賢說:“可是在搞土改時,工作隊說我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其實我早已厭煩了我那個家庭,這樣說我,我接受不了。”
方旭說:“只要你能虛心接受改造,我們共產黨是不惟出生論的。我看重你的才能,只要你真心實意為社會主義新政權服務,我們歡迎你。”
蘇家賢點頭,沉默了好一會後,他看出方旭是真誠的:“好吧,我跟你們走。”
方旭欣然:“這就好,我們需要你這樣的地質專業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