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上的山丹花盛開了，紅得耀眼，朵朵水靈，纖纖醉人，一陣清風吹來，搖落了花蕊上一顆顆晶瑩剔透的露珠。

　　戰事停歇了，方旭開始忙著組織群眾進行生產，一早就出了門。

　　吃了早飯，白玲挎著柳條籃子上山去挖野菜，想等方旭回來給他做些可口的飯。這些日子忙於支前，他都累瘦了。

　　山坡上野花開得鮮豔，翩翩蝴蝶在她周身飛翔，采一朵花兒插在頭上，讓本就秀氣的她又多了幾分俏皮和嫵媚。

　　遠處的峁梁上吆喝牲口的莊稼人辛勤耕作，空曠裡似乎飄蕩著無詞的放歌，久遠、空靈。湛藍的天上一望無際，點綴白雲朵朵。有了好心情的白玲情不自禁唱起了山歌，繚繞婉轉的信天遊回旋在山峁上:

　　櫻桃好吃樹難栽，

　　有那些心事口難開。

　　谷子地裡種糧不一般高，

　　人裡頭挑人就數你好。

　　悠揚的歌聲到底被打斷了，一陣轟鳴聲傳來，抬眼望去，白玲看見有一架飛機從山的那邊像風箏一樣飄過來。敵人的炸彈落下來，窯洞崩塌了。接二連三的爆炸響起，白玲心猛地緊了一下，不安地望著冒起濃煙的地方。一顆偏離了目標的炸彈在離她不遠的坡上爆裂，巨大的氣浪將她掀翻在地。

　　一切靜了……塵埃散盡，硝煙遁去，無聲無息中，白玲姑娘靜靜地仰躺在燦爛繽紛的花叢中。纖細的草葉親吻著那張粉嘟嘟的臉頰，一隻翩然的蝴蝶落在嬌豔的花蕊上，似在她耳邊低聲呼喚。風兒柔和，輕撫她毛茸茸的睫毛、楞楞的鼻梁、紅格豔豔的唇。胸脯一起一伏，看來她還活著。

　　想必是累了，就讓她靜靜地多睡一會。這些天裡，到處都是不絕於耳的槍炮聲，滿眼都是血淋淋的軀體，支前，運送傷員，硝煙裡她的身影不時閃現。恍惚間她好像聽見方旭大哥在催促，玲子，快起來，有傷員來了……她覺得自己分明是迎過去了，攙扶，為傷員包扎傷口，急聲招呼:快來擔架……可那士兵猛然擺脫，一挺身站起，端起槍怒吼著衝進了濃烈的炮火中……又走來了，一個勇敢的戰士，渾身是傷，衝鋒著跌倒，不屈地站起，跨前幾步又訇然倒下……前邊出現了一個滿臉鮮血的人，好像是父親，是真的嗎?分明是在端望她，待她呼喊著撲過去，想拽住了他的衣袖，可什麽也沒抓住，父親的身影輕飄飄地去向了遠方，任憑她怎麽努力也攆不上……

　　不知過了多會，在一陣鳥兒的鳴叫聲中，從昏厥中清醒過來的白玲睜開了眼睛，望望頭頂，天是那麽地藍盈盈，太陽耀得刺眼。知道自己還活著，她依舊躺在地上，伸了伸胳膊，彎曲一下腿，還就地打了個滾，看來什麽也沒傷著，深感僥幸，她滿臉灰土居然笑了。

　　那邊有人在急急地喊叫:“玲子，白玲，你在哪?”

　　她聽出是方旭大哥的聲音，故意不做聲，趕忙閉上眼睛。

　　急忙尋來的方旭還是看到了她，神色驚駭地定住了，半晌大吼一聲撲了過來:“玲子，你怎麽了……”

　　他不敢相信地一步步幾乎是挪到了她的身邊，輕輕蹲下身來，輕輕叫著，“玲子，玲子……”

　　白玲故意屏住呼吸不做聲。

　　“玲子啊……”方旭的心疼得要碎了。

　　慢慢將軟綿綿的她抱起，還未走幾步，他覺得有手臂纏住了自己，疑惑中的他不自覺地停下了步子。

　　“玲子……”他試著又叫了一聲。

　　白玲的手臂越緊了。

　　“玲子，你還活著，沒事吧?”方旭仍似在幻覺中。

　　白玲的眼睜開了，撲閃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深情地凝望著他，就那麽貼近。如釋重負的方旭欣喜地卻又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慢慢放她站在地上。

　　“你呀，有這麽嚇人的嘛。”

　　白玲不好了意思。

　　“我剛才是被炸彈震昏了……”就像做錯了事的孩子，她垂下了頭。

　　方旭重重籲了口氣:“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向白大嫂交代呀。你真的沒事?”他還是有些不放心。

　　“沒事，真的。”為了不讓他擔心，白玲原地轉了幾圈，說:“方大哥，你看，真沒事吧。”

　　“沒事就好。”他望著她疼愛地點了一下她的鼻尖道:“給你說了，叫我叔才對，怎麽就記不住?”

　　“去，哪個說我該叫你叔?”她的言語裡分明有了矯情。

　　沒了脾氣的方旭說:“隨便你，丫頭片子。”

　　轉身就走的方旭沒想到被撲過來的白玲從身後抱住了。

　　“我就叫你一輩子大哥，看你能怎樣。”

　　“叫就叫唄，你松手呀，讓人看見成了啥。”方旭掰她的手指。

　　“不，我就讓人看見，看見才好。”

　　“玲子，快些松開，越說越不像話了。”

　　“你難道真看不懂我的心?”

　　方旭沉默了。半響他才說:“玲子，這不成，我是你叔呀。”

　　“我不管，除非你答應。”白玲就是不松手。

　　山坡上的野花含羞地別傳了身子，唯有看稀奇的小鳥不懂事地圍著亂飛，一片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