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放明。
晨風裡,遊動警戒的方旭察看著山峁上、溝窪底的動靜。遠遠地,他看見一個早起老大爺急匆匆趕來,待到了跟前,老漢火急火燎地報告說:“方縣長,在西邊的山梁上有幾個可疑的人,舉著個望遠鏡四下照,一滿出現了,一滿又不見了,鬼的很……”
“肯定是敵人,摸首長們的行蹤來了。”方旭連頭髮梢都緊張了起來:“快,一排跟我去梁上,二排從溝裡包抄,三排隱蔽,做好戰鬥準備。快!”
老漢的情報是及時的,那幾個形跡可疑的人的確是國民黨的便衣偵察兵,前來捕捉昆侖縱隊的行蹤。當方旭率遊擊隊追擊過去後,狡猾的敵人已經逃遁了。站在山梁上,除了風,四下裡連個小動物都不曾看見流竄。但劉戡用美國進口的大功率電台測向儀已經測出了很短暫劃過的電波,敵兵從秀水城出動直撲過來。
中央昆侖縱隊被迫再次轉移。
天刮著涼涼的風,在村外的山道上,當追擊敵人偵察兵返回時,遊擊隊和昆侖縱隊的首長們不期相遇。
一位身材高大的首長走在前面,身後是另外幾個首長和荷槍實彈的警衛戰士。
有人忽然疑惑起來:“這首長怎像畫上的*?”
方旭也睜圓了眼睛,還真是,莫非我們這兩日保衛的就是*?他簡直難以相信。
“辛苦你們了!”毛澤東那雙指點江山的巨手伸了過來,一臉和藹。
面對運籌帷幄於千裡的領袖,方旭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多少年後,每每想起,方旭就懊悔沒有和*說幾句話。
昆侖縱隊向北往棗林溝方向而去。
目送遠去的*,站在山梁上的隊員們心情久久難以平靜。
下了山梁,撤退中的遊擊隊經過半日的行軍,在黃土坪上的一個村莊落下了腳步。
鄉親們熱情地歡迎他們到來,燒水、做飯、拉話。在一家院子裡,白玲往廚房抱柴火,房東老大娘笑眯眯地看著她說:“這女子真俊,水靈靈的,腿腳勤快利落,不知哪個後生將來有福分。”
“大娘,看你。”白玲被說羞了,臉頰緋紅。
山峁上,崗哨遊動,方旭帶領通訊員眺望山下,除了下地乾活的莊戶人,只有一個拾糞的老漢斜挎著背簍漫不經心地順川道走去。就是這個拾糞的人,半道上和大批的載重的騾馬隊相遇,從那些戴眼鏡、白面書生的模樣上,他斷定這一定是共產黨的首腦機關,如果把這消息報告給國軍,自己可就立大功了。此人地主出身,對共產黨分了他祖上傳下來的的田地心懷不滿,連做夢都渴望變天。受了多年的氣,而今撐腰的人要來了,他開始蠢蠢欲動。待隊伍走過,拾糞的老漢拐進一道岔路,急匆匆往被國軍佔領的縣城而去。
轉移過來的這隊人馬就是中央的一些機關、報社、電台還有地委領導,在遊擊隊的接應下,他們在這裡安頓下來做短暫的休整。
夜正酣,四周無聲無息。凌晨三、四點鍾的時候,敵情出現了。派出去的警戒人員氣喘籲籲跑來報告說,敵人從縣城方向壓來,因天黑具體有多少人看不清。
“馬上轉移。”
一切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
擔任阻擊的小股部隊在村外與敵人接上了火,槍聲霎時如豆。短兵相接,節節防禦,形勢非常嚴峻。與此同時,方旭帶領縣遊擊隊利用熟悉的地形迂回包抄,從側翼向敵人發起了攻擊。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滿山遍野都是槍聲和喊殺聲,這讓不明底細的敵人唯恐中了共黨的圈套,放慢了進攻的速度。搶得先機,刻不容緩,瞬間的喘息給撤離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由於敵情發現的早,再加上同志們的頑強阻擊,機關得以迅速轉移。 撤退中,有人中彈,栽倒了,方旭顧不上看他是哪個,馬上讓一位隊員背起那個負傷的人沿山路下到溝底躲避,那兒有一眼隱秘的山洞。
零星的槍聲依舊,失去了目標的敵人胡亂放槍。在配合解放軍完成機關轉移任務後,遊擊隊迅速隱沒在了山林裡。
方旭心裡牽掛那位傷員,在觀察沒有敵人追攆過來後,他帶領通訊員步出林子,沿崎嶇的羊腸小道下到溝底,穿行於濃密的灌木叢,走進溝的深處。
這條溝,方旭再熟悉不過了,當年他在戰鬥中負了傷,是一個叫靈鳳的姑娘把他救護下來,藏進這山洞養傷,度過了一段不分晝夜的難熬日子。而今容不得他對過去追憶太多,山洞就在眼前。
那位背傷員過來的遊擊隊員正緊張地在洞口瞭望,見方旭他們走來,他迎了出來。
“傷員怎樣?”方旭急切地問道。
“就是腿部負了傷,不能走動。”
“好,你們注意警戒,我進去看看。”方旭囑咐一聲,躬身進入山洞。
傷員半躺在一堆麥草上,看到了方旭,他招了招手。
“你感覺怎樣?”方旭蹲下身來詢問道。
“還行,血已經止住了。”
“這就好,等敵人退走了,咱就離開這裡。”方旭略感放心。
借著天色微明的亮光,方旭覺得眼前這位傷員似曾相識,再仔細一端量,猛然想起此人竟然是陝甘紅軍時期的遊擊隊長蘭子恩,驚異地叫了一聲,“蘭書記,是你嗎?”
十三年前,放羊的九娃為了吃飽肚子投奔了陝北紅軍,從那時起他就一直給蘭子恩當警衛員,一同浴血奮戰、出生入死。後來,蘭子恩負傷,他們在戰火裡分別。這些年蘭子恩一直的地方工作,先是在清澗等縣,後到了習仲勳領導下的綏德地區工作。在延安淪陷前,蘭子恩剛剛擔任了地委副書記。
時過境遷,蘭子恩有點認不出當年的少年戰士九娃來了:“你是……”
“蘭書記,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方旭啊!”雖說多年不見,但蘭子恩的消息方旭是知道的。
聽了方旭的自我介紹,蘭子恩感到疑惑:“方旭?”
“怎麽,你……”方旭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名字是後取的,蘭子恩當然不會知道了,“蘭書記,我就是當年你的警衛員方九娃呀!”
“老天爺呀,怎麽是你。”蘭子恩一下子認了出來。
戰地相逢,分外交集,兩雙大手緊緊相握在一起。
“想不到,想不到啊。你長得這麽高高大大,叫我如何能認得。”
此時窯洞外面不時還有零星的槍聲響起,在他們躲藏之處的上方,搜尋而來的敵人腳步聲乃至說話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外面警戒的隊員撤進了土窯。
“噓——”方旭連忙示意不要出聲,讓隊員把洞口偽裝好。
每個人握緊手裡的槍,豎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敵人漸漸遠去了,土窯外完全安靜了下來。
方旭探出土窯,仔細又傾聽了一番,確信安全了,這才和隊員一起背起蘭子恩快速來到了一戶人家。
“玲子,快,來傷員了。”
“哎,來啦。”身穿藍底碎花衣服的白玲姑娘應聲從窯洞裡跑出,到牆角抱玉米杆點火燒水。
過了一會,白玲端來熱水給蘭子恩洗傷口,包扎,操作的很盡心。
靠在被子上斜躺著的蘭子恩打量這個秀氣的姑娘,又把目光落在方旭的臉上尋找著答案。
方旭嘿嘿傻笑。
白玲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臉盆出了窯外。
看著她走出的背影,蘭子恩對方旭說:“這姑娘不錯,你小子沒想法?”
“沒,能有啥想法,我是給她當叔的人呢。”
方旭給蘭子恩講了過去在她家養傷經過,又說了不久前她父親被“哥老會”殺害的事。
蘭子恩“哦”了一聲,沉吟了會說:“好好待她,這是個好姑娘。”
說起了當前的戰事,蘭子恩告訴方旭,別看胡宗南眼下張狂,一個青化砭就把他打出了原形,要不了多久,延安還是我們的。*說了,我們失去一個延安,得到的將是整個中國!
敵人大舉進佔陝北,大量特工人員混入,有許多人是陝北人,化裝成老百姓,混雜其中,搜集情報,並進行暗殺活動。頓時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夜深人靜,此時春風得意的胡宗南正捧著一本小說在讀,但似乎又讀不進去,索性打開收音機聽音樂和新聞。突然傳出的聲音讓胡宗南大吃一驚:“我人民解放軍的戰略,向來不死守一城一池,而是以殲滅敵人的有生力量為目的。中國共產黨中央機關主動撤出延安後,仍留在陝北,毛澤東主席運籌帷幄於千裡,指揮全國的愛國自衛戰爭,青化砭戰役就是我人民解放軍在撤離延安後的第一個大勝利,它打擊了國民黨軍的氣焰,振奮了邊區軍民的鬥志……”
胡宗南惱怒了:“立即從空中和地面搜尋,一定要找到陝北新華廣播電台!”
延安新華廣播電台成立於一九四〇年十二月月三十日,地點位於延安西北的王皮灣村,這是中國共產黨創建的第一座廣播電台——開始播音, 這一天被確定為中國人民廣播創建紀念日。播音室是一孔十幾平方米的土窯洞,缺乏隔音設備,工作人員就將邊區生產的粗羊毛毯子掛在門口和牆上以減少雜音;沒有報時器,播音員就用筷子敲碗的辦法,發出“當當”的聲音作為報時音;土法發電電壓不穩,影響到功率輸出不穩,大家就采取人工調壓。電台最初每周廣播三次,後每天播放兩個小時,每次廣播是在當日的下午和晚上,同時用漢語和日語各廣播一次。在語言廣播的同時,用國際通碼向世界各國播發新華通訊社電訊。一九四七年三月中旬遷至陝北子長縣(瓦窯堡)的山溝繼續播音。延安(陝北)台的廣播,立足解放區,面向全中國,而以國民黨統治區的人民群眾和國民黨軍隊官兵為主要宣傳對象。廣播內容緊密配合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形勢的發展,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和主張。曾被國民黨統治區的聽眾稱為“茫茫黑夜中的燈塔”。
在黃土山坡上,有一座兩層的破廟,沒有門,只有一張三條腿的桌子,沒有人想到,這裡曾架起話筒,成為新華廣播電台的播音室。兩名女音員當時就睡在供神的土台上。瓦窯堡播音存續了十五天,由於敵人大功率電台的搜索,逼迫終止。為了不讓人民廣播的聲音中斷,次日,新華廣播就在晉冀魯豫解放區的邯鄲接替重新發聲,依舊沿用“陝北新華廣播”的名稱播音,這讓國民黨當局氣急敗壞,莫名其妙。正如一位領導所稱,瓦窯堡播音也是一個奇跡,在世界廣播史上最簡陋的播音室裡,發出了撼動神州的最有力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