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不興大吃大喝的風氣,上面下來視察工作的領導,都是在機關的食堂就餐。一般情況下方旭都是陪著上級領導進了食堂的門安頓好就轉身回家了,他讓賀總指揮陪同,說老賀是單身,反正一樣要在食堂吃。方旭不說陪領導是佔公家便宜的話,而是對賀明山咬耳朵說,我老婆做的飯香,我饞那一口,食堂的飯沒滋味。賀明山說,沒錯,子惠的飯做得就是好,我吃過幾次還想吃,哪天我再去蹭一頓。方旭開玩笑說,不行,你白蹭的太多了,下次拿糧票來,不能老白吃。
賀明山每次來吃子惠做的飯都要帶一瓶酒,一瓶不夠喝,方旭隻好從櫃子裡翻存貨,一來二往不一會就又見底了。賀明山舌頭都硬了,還一個勁叫嚷再拿酒。方旭不給拿,惹得賀明山罵他摳門,大喊著子惠的名字說酒沒了,趕快去拿,你家方旭太摳門。方旭衝他瞪眼,下次帶兩瓶來,每次隻拿一瓶不夠你喝,還要蹭我的,你這家夥才是個大摳門。說歸說,酒還是要拿的,老賀哈哈大笑,方旭也咧開了大嘴。
這就是他們的友誼。
在礦區的東大灘,根據宋秉寬他們地質隊提交的煤田地質精查報告,四個工程處全部轉移到這邊的井田。東大灘是整個飲馬灘礦區最大的一塊整狀煤田,埋藏深、煤層厚,適宜豎井開采。東大灘離礦區中心飲馬灘距離較遠,且又是個風口,整天風沙彌漫,生活非常艱苦。當時由於把工作重心放在批林批孔運動上,致使施工準備不充分,一號主、副井筒倉促開工,不久由於無配套的立井施工設備,被迫停工。加之礦井地質條件複雜而過程漫長,僅規劃設計出現九次重大修改,東大灘基本處於乾乾停停的狀態,礦井建設居然進行了十幾年。到方旭離休那年,才投產了一對井,其它的還處在建設的中期。
在漫長的建井期間,身為直接領導的方旭依靠工程處的廣大職工和工程技術人員,克服了許多困難,在豎井井筒掘進中創造了環形鑽架、金屬滑動模板和鏈球式自動翻矸新技術。這一技術在幾年後連同之後采用的激光定向和數字信號技術上報,於一九七九年獲全國科技大會獎。他們還在立井安裝中,采用了金屬構件酸洗除鏽和罐梁支座與井壁用樹脂錨杆固定的新技術,並且在風井施工中,總結出一套特殊的方法,使斜井井筒順利穿越破碎帶和松軟岩體。
當一九七三年的春天到來的時候,因西大灘發生瓦斯爆炸,總指揮賀明山被調離了飲馬灘礦區。西大灘一號礦井的井下工人采預留的煤柱,在沒有解決通風的情況下,主管生產的副礦長迫於生產任務壓力,擅自下令用巷柱式方法進行回采。當時雖有礦領導和有關科室人員都在井下跟班勞動,但對此嚴重情況均未過問。到下午班時,該采面溜子道沼氣濃度達百分之二,而老塘已達百分之十,在此當班的工人還違章開動溜子,被瓦檢員製止無效。瓦檢員向調度室匯報,竟遭到工人的阻攔。中午交班後,上到地面的瓦檢員將井下的情況向值班的調度員做了匯報。那個新來的調度員簡要做了記錄,再未做任何處理,也沒有給礦長進行匯報。直到那為瓦檢員洗完了澡去食堂吃飯時遇見了礦長,問起井下的高瓦斯處理怎樣了,這才引起了注意。那時的時間已經到下午兩點半了。
“什麽,你怎麽才說?”
“我一上地面就給調度員報告了。”
礦長掉頭就往調度室跑。
但一切已經晚了,
時間定格在了兩點四十分。井下工作面工人用放炮器檢查放炮母線發生火花,引起了瓦斯爆炸,導致四十七人死亡。 剛到達調度室的門口,礦長還未邁進那扇大開的門,就被一聲來自地下的爆炸震得跌倒了,不聽使喚的腿軟得站不起來。
“這是什麽聲音,悶悶的。礦長,你怎麽了?”那個新來的調度員趕忙過來攙扶他。
“你去死吧……”憤怒的礦長一幾重拳將那調度員打倒在地。
這又有何用?
“什麽,這些混帳該坐牢,槍斃!”賀明山擊碎了辦公桌上的玻璃。
事故發生後,礦山救護隊雖說趕了去,但極度落後的裝備使他們眼睜睜地看著濃烈嗆人的煙霧從井口往外噴湧……
井下發生嚴重事故,主管生產與安全的副指揮梁有才為了擺脫乾系,聲稱事發時他不在這裡,而是在省裡開會。身為第一副總指揮的方旭氣得直罵娘,他對賀明山說,這事全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我老方去坐大牢,不關你總指揮的事。賀明山說你感情用事,這事是你一個人兜得了的事嗎?我身為總指揮,我能脫了乾系?
那位調度員和主管生產安全的副礦長被逮捕,礦長撤職。賀明山和方旭不推諉,而是主動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為此還爭得面紅耳赤。上面來的調查組沒對指揮部高層做出處理,但通報是少不了的。然,此事還是被人捅到了上面,很快更高一級的調查組來到了飲馬灘。方旭對賀明山說,老夥計,這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很明顯,就是為了扳倒你呀!賀明山只能說,天要下雨,隨他好了。
最終的結果是調來了一位從省軍區轉業的副參謀長擔任書記,向華如願擔任了總指揮,賀明山調回省裡等候安排,第一副總指揮方旭降為第七副總指揮,也就是最後一位,分管後勤還有農場。
新來的書記找卸職了的賀明山,希望他找方旭談談,說,革命分工有時因工作的需要適當調整,希望方旭不要有什麽想法。方旭心想,我能有什麽想法,他向華一手遮天,就連你堂堂的賀明山都要惟他是命,我有想法管用嗎?
是的,的確不管用,可你方旭卻要逞能,這又怪得了誰?掰指頭數數,指揮部的幾位副總指揮,那個不是在看向華的臉色行事,即使有看法有意見也只能藏在肚子裡,誰敢挑戰?只有你方旭在黨委會上自以為是,仗著和知識分子宋秉寬學了些東西,動不動就拿科學說事,言外之意別人都是盲動,就你一人獨醒,你也太狂妄自大了吧。到頭來你不靠邊誰靠邊,沒把你打倒在地踩上一隻腳,叫你永世不得翻身已經是很顧情面了。關心愛護他的賀明山不知告誡過幾次了,不要什麽都看不慣,他就是不聽,這又何苦?賀明山還說,在識時務上你真該向靠造反出身的梁有才學習,他當初在炭山嶺礦務局那麽帶頭整人,可暗地裡卻又向“走資派”示好,不說他是俊傑嘛,但觀風向的確是他的長處。方旭不服,說我向他學習?除非地球倒著轉。
其實方旭理解賀明山的苦楚,這世上往往有些事情就是在妥協中化解矛盾和消除爭執的。他告訴賀明山,你放心,作為一個共產黨員,這點組織原則我還是有的,也請你轉告他,我無條件地服從。同時,面對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領導,方旭除了敬重,只能對他說聲保重,並深深鞠一躬,轉身而去。
坐在那裡的賀明山唯有長歎。
不由地,賀明山的腦海裡又泛起幾天前在會議上的情景:軍代表向華認為,按照當前的生產形勢,各項工程進度還是太慢,必須想辦法提高速度,譬如說,西大灘礦搞了個青年突擊隊,成效就非常好,特別是有個大學生主動請纓當了突擊隊隊長,就很值得大家學習。鑒於有這麽成功的經驗,我們何不在各個礦乃至正在建設中的防爆電器廠、礦山化工廠等項目上也成立類似的突擊隊呢?
對成立突擊隊大家沒有異議,但影響進度的是資金而不是人力因素。向華說,國家在廣大的西南、西北搞大規模的“三線建設”,投入的非常巨大,特別是我們搞能源建設的不可能有太多的錢供我們使用。同志們,為了讓中南海的***睡好覺,我宣布,從現在起,除已經搞了半截的生活區、辦公樓建設繼續收尾外,新的宿舍、住宅、道路等項目實行壓縮減停,把有限在資金全部用到生產建設當中。
如果說事情到此也就不會有後面的爭執了。誰知,就是這個耿直的方旭偏偏要直言,說搞生產無可非議,但職工宿舍和家屬區不能就這麽停下來,那樣的話對大家的情緒會影響很大。我們的職工從來到飲馬灘的第一天起開始就自己動手挖地窩子,他們天天都在盼望能住進磚瓦房裡,哪怕簡易土坯房也行啊。更有那麽多的職工在等待著合家團圓,可謂是盼星星盼月亮,他們是在掰著指頭數天天。現今飲馬灘已經積聚了兩萬多名職工,隨著新礦井的陸續開掘,五年後這裡將會擁有十幾個礦、五個配套的工廠,預計職工家屬將達到八萬人,難道到那時,這八萬人還要繼續挖地窩子不成?這豈不帳越欠越多,到時能還得了嗎?搞“三線建設”是要貫徹“先生產、後生活”的原則,這沒錯。三年來,我們隻建了幾十排土坯房,和為數不多的十幾棟樓,已經欠下了帳,如果還一味地強調生產而忽略生活,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人能安心嗎?將來還有人願意來我們飲馬灘嗎?我的意見是不但不能停,而且還要加大投入才對。
賀明山看向華的臉色一點點發青,焦急的他給方旭遞眼色,希望他不要說下去了。誰知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夥竟視而不見,依然滔滔不絕。到了這種情況,他不得不打斷他的話,說,就按軍代表的意見辦,等以後我們再討論安置職工的事。
但向華擺手說,真理越辯越明,我們允許不同意見存在。他話鋒一轉,直接問方旭,那按你的意思我們只能把有限在資金用到改善職工的生活上去?
方旭說,不是這樣,我們在做好職工安撫工作的同時,以現有的資金努力加大已經開工的項目建設,在資金不到位的情況下,只能量力而行,暫時擱置新的項目建設。一方面我們增產節約,挖掘潛力,把有限的錢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另一方面,我們到省裡、部裡去要錢,實實在在把困難講出來,不然我們真的難以為繼,巧婦難做無米之炊。
向華說,那需要花費很多的時間,不是今天打報告明天就能錢到位,誰能保證上面一定就會給我們撥來大筆的錢?中央當初搞“三線建設”的總目標是:要采取多快好省的方法,在縱深地區建立起一個工農業結合的、為國防和農業服務的比較完整的戰略後方基地。同志,你不要忘了,我們的敵人可不等我們哪,敵人已經對我們形成了“半月形”包圍圈,我們等得起嗎?我們要時刻準備打仗,我們要給西遷而來的企業提供急需的能源,不然用得著我們急燎燎地開發飲馬灘嗎?
方旭說,缺錢是事實,可我們為什麽要拿出資金建那麽高檔的俱樂部呢?如果就這也罷了,宣傳隊演出需要購置衣服、樂器等用品,向華大筆一揮就批了錢。當然這些花不了幾個錢,也沒啥。可你向華又忙著成立籃球隊,不惜用幾十車煤炭從省隊挖人,乃至路過一個村莊,發現一個籃球人才,想招進來,人家不放,你向華竟用一台“東方紅”拖拉機交換。接著修建燈光籃球場,建俱樂部,名曰:開展職工文體活動,改善職工業余生活。
方旭再次站了起來,難道我們就不能用這些錢為職工蓋幾間宿舍嗎?我們總不能讓職工看不到希望吧。
到了這會,火藥味已經很濃了, 誰還敢再說什麽,即使心裡不服氣,也只能吞進肚裡,除非豁出去了。
只能怪他不識時務,他們那代人的固執與缺陷,死要爭那個理,那理是你能爭過來的嗎?正如宋秉寬的父親當年僅僅給領導的官僚作風提了幾句中肯的意見,這不得了了,他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盡管向華也很欣賞方旭的能耐,可你本事再大,不和自己一條心,又有何用。既然你不識趣,想挑戰我的權威,那對不起,我只能搬掉你這塊又臭又硬的絆腳石。他心想我向華在瓦斯爆炸一事上已經對你手下留情了,還想怎樣。如果執意要為,那麽請看好了。你方旭不是口口聲聲關心職工嘛,那好,那你就到農場去多種蔬菜和油菜籽,用實際行動實現你的諾言好了。
賀明山在此之前曾在話裡的暗示他要韜光養晦,可他不聽。一次次的交鋒,一次次的針尖對麥芒,你方旭看來是要抗衡到底了。你以為你是誰,救世主嗎?可千萬別忘了,咱們的救星是偉大領袖毛澤東!
賀明山非常明白,在政治的疆場上殺人不見血,當置你於死地的時候,他反過來還會為你三鞠躬。方旭不懂得韜略,只能碰得頭破血流。
賀明山要走了,方旭戀戀不舍。賀明山告誡方旭,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一定要挺住。臨別前夜,賀明山被方旭叫到家裡讓子惠做了幾個好菜,並拿出存了許久的好酒款待。
兩瓶酒見了底,喝多了方旭連步子也走不穩,嘴還不饒地說,老賀頭是個逃兵,逃到城裡去享清福。
賀明山想笑,可笑容卻凝固在他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