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撥亂反正以後,國家把經濟建設擺上了議事日程,舉國頓時歡欣鼓舞。年愈六旬的方旭也深深被鼓舞著,覺得自己的第二個春天也到來了。為了適應大規模的開發建設,省上決定撤消礦業指揮部,成立飲馬灘礦業局,方旭擔任了首任局長。那些日子裡,方旭不停地往下屬十幾礦跑動,落實大乾快上、為在本世紀末實現四個現代化,充分發揮“特別能戰鬥”的群體精神。
在下礦檢查布置工作的路上,破敗的吉普車經不住崎嶇不平之路的顛簸,拋錨在半道。方旭氣得吹胡子瞪眼,甚至還罵娘。司機在戰戰兢兢中忙得已是滿頭大汗,但那轟鳴的馬達聲就是響不起來。再生氣司機也是一臉的無奈,方旭和通訊員索性邁開大步抄近路而去。到了西大灘三礦,他沒能看見那種期望中的欣欣向榮、煥然一新的景象,機關院子裡垃圾隨風飛揚,就連宣傳牌上的照片和字跡都已發白模糊,已是秋天了,可黑板報上的內容還停留在“歡度春節”字樣上。通訊員想進辦公樓裡通報一聲,被方旭製止了。
一走進大樓,走廊滿地皆是煙頭,無所事事的人聚在辦公室裡打牌。看見了方旭,所有的人僵在了哪兒。方旭沉著臉一言不發,扭頭就走。拾級而上時,有人發現了他,慌亂地立在原地不知所措。不待他反應過來,更不可能有時間去通報一聲,二樓小會議室的門被憤怒至極的方旭一腳揣開,礦上的領導班子一骨腦正在吆五猜六地酒喝得上勁。
方旭的臉青了,他的目光逐個從那些人的面孔上掃過,打量的同時,他除了血往上湧以外,心在隱隱作痛。他壓住了衝天的怒火,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緒,看似平靜地坐了下來,抓過桌上的半瓶酒一咕咚幾下一飲而盡,而後把空酒瓶向呆若木雞的礦領導們展示了一下,而後做了個壓手的動作,示意眼前這些如驚弓之鳥的礦長們坐下。
“好吧。”他拿過一瓶沒有開啟的酒,又打量了大家一眼,這才出了聲:“既然你們愛喝酒,我老方今天陪你們喝一場。”說話間牙已咬開了瓶蓋,抬手咕咚咚往茶杯中滿滿斟上了,瓶子往桌上一墩,說,“來,都倒成我這樣。”
戰戰兢兢的礦長們不明就裡。
幾個回合下來,礦上的領導加辦公室主任、總務科長共七個人,有五個半都變成了泥,礦長隻算半個清醒,只有遞煙倒水的辦公室主任還算明白人。
“就憑你們這酒量還號稱是喝酒人?”方旭站起來,臨走隻留下了一句話給礦長們:挖煤開礦我不如你們,喝酒你們不如我。
送方旭離開後,礦長呆呆地坐在門口的台階上不言語,哪怕旋起的風將他裹住,站在身後的辦公室主任也不敢勸說他回去。礦長知道這是方局長給了他臉,人不能不要臉,要知道好歹。他滴血發誓,自此絕不再沾一滴酒。之後僅僅半年的時間,三礦成了全礦業局最先進的一個礦,在年底的表彰會上,方旭第一個舉杯給那個知錯就改且成績突出的礦長敬酒,但該礦長只是以水代替,說他戒酒了,既然是個男人,說出的話絕不能誓言,不然還配褲檔裡長的那個東西嗎?
經過幾個月的治理整頓,全礦業局面貌煥然一新,“學比趕幫超”已初見成效。直到這會,方旭仍然沒有松口氣,他把目光盯在了綜采機上,只有引進先進的設備,才能提高效率,達到預期千萬噸的目標。
為此,他去省上找賀明山副書記,力求得到支持。賀明山倒答應的挺痛快,
但也告誡他,現在百廢待興,凡是都只能一步步來,光著急是沒有用的。賀明山同時也給他調撥了一輛進口小轎車。 “你這是讓我享受特權?”
賀明山說:“你呀,一輩子還這秉性。這不是特權,像你這種級別的領導沒有一輛像樣的車子實在說不過去。”
方旭很感激,說賀書記不忘舊情,還想著他們這些“煤黑子”,著實讓人心頭髮熱。他話鋒一轉說出的話令賀明山感到意外:“車子我要,但你給我換成幾輛吉普車。我們班子人多,車多了大家跑基層也方便一些。”
聽著這話,這天的午後,副書記賀明山也感慨了一次。
那天,賀明山要留他吃了晚飯再走,說老弟兄倆再好好喝一場,敘敘舊。方旭說:“只要你抓緊幫我落實設備,下次我請你喝酒。”
賀明山從櫃子裡拿出一瓶酒笑著說:“這可是茅台,你走了別後悔?”
不等他說完,方旭一把奪了過來說:“便宜你,這可是好東西,幹了。”
畢竟方旭已經是花甲之年的人了,酒量大不如從前,喝了也就一瓶酒,他和賀明山已經舌頭帶卷了,兩人的話題大多都在說以往的崢嶸歲月,血腥風雨的殘酷戰爭成了最親切的追憶。
賀明山感慨道,過去的好像就在昨天,怎就轉眼都老了呢?
方旭不服老,說那是你,我還不老,還能為國家多做幾年貢獻。
賀明山哈哈大笑。
方旭衝老領導瞪眼,你笑什麽,你回家趕緊抱孫子去,我還要好好乾幾年呢,那些年浪費了太多的時間,要抓緊找補回來,否則心會不安。
到這會賀明山也讚同地點頭。
可幾年後,接任他局長位子的人首先更換的就是車子,一輛嶄新的“皇冠”車在陣陣炸響的鞭炮聲中開進了局大院。方旭看在眼裡堵在心上,難怪老百姓有怨言,說當官的屁股底下一幢樓。那時的車貴重,好的汽車可不就是一棟小樓的價錢,不像現如今,車子越來越便宜,樓房蓋得直衝雲彩,價格也跟著升上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