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晴朗,高遠湛藍。冷風喧囂,沙土飛揚,四野一片蒼茫。這裡地處祁連山的腹地,遠處的山巔是皚皚白雪,半山腰生長著高聳挺拔的松樹,山腳下是齊腰深的灌木,谷底則是沙化了的草原。
到了縣城後,知青們被重新進行了分配,方建設他們八個知青,男的五個女的三個被安排去了偏遠的河西村。是一輛馬車將他們載向了一個陌生的鄉村。一路上看不到一棵樹,穿過戈壁,那荒涼的景色讓女知青們垂淚、男知青沉默。只有趕車的老漢百無聊賴地吼唱著誰也聽不懂的曲兒,倒很自在。
有人猜這是情歌,也有人說是花兒,老漢說這是單弦,不外乎男歡女愛。
顛簸了大半天,越往山裡走,樹木漸漸多了起來,枯黃的草還在做著冬天的夢。總算看見了和土一色的村莊,一條凍封的河流從村莊旁靜靜流過。
村道上家養的豬搖著尾哼唧著漫步,見了生人的護院狗仗人勢地亂犬一頓,被一個知青跳下馬車一跺腳一彎腰做撿石頭狀,嚇得狗兒夾緊尾巴急忙逃竄。
衣衫襤褸的村民目光呆癡,表情麻木,像看稀罕似地蹲在牆根一大溜,打量著這些被他們稱作“城裡娃”的男男女女。孩子們玩得瘋漲,穿著露屁股的褲子無憂無慮。婦女們要麽暢著個懷奶娃娃,要麽邊納鞋底邊偷說著葷話,惹來眾多婦女的嬉笑。
馬車夫的響鞭吸引了說笑中的婦女,她們把齊刷刷的目光投了過來,又是一番評頭論足,一個勁咂舌:
一個羨慕:“看哪,人家那城裡丫頭長的好水靈,爹媽真會養。”
另一個接過她的話:“你可看緊了自家男人,不要讓丟了魂。”
“你看那個圓臉女子,屁股圓圓,是個生娃奶娃的好坯子。”
“還能有你的圓?你都一口氣生了五個娃了,肚子累不累,歇歇了。”
“我也想歇來著,可我家那個死家夥就是纏著不放,躲都躲不及。”
“不是吧,是你夜夜纏著他不放吧?”
鄉風如此,見怪不怪,幾個婆娘們追著鬧鬧嚷嚷,插科打諢,自娛自樂,倒也體現出了一種濃濃的鄉土習俗。
在敲鑼打鼓中舉行了簡單的歡迎儀式後,村支書宣布了每個知青的住家戶。因知青點還未修蓋起來,方建設他們八個人分別被安頓在了成分好、家裡人口少的貧農家裡。
方建設去的那一戶家境在村上算好的,兩個大人,一雙兒女四口人,女兒已十八歲,兒子剛過十六。
初次走進農戶家,方建設有點新奇,東張張西望望,連屋簷下懸掛的紅辣椒、大蒜瓣都覺得新鮮。院落裡很乾淨,花園顯然已被深翻過,土很肥沃,正中間一顆粗壯的沙棗樹裸露著光禿禿的枝條,期待著春日到來的馥香。
這家人姓俞,可男主人卻姓陳,方建設感到奇怪。後來才從他們的女兒棗花口裡知道,她父親是招女婿。棗花僅僅比方建設大一歲多,初次見到他有些害羞,畢竟她已是個大姑娘了,看陌生小夥子的眼神有些異樣。同在一個鍋裡吃飯,慢慢地棗花和方建設熟識了,端飯也敢直視他了,莞爾一笑倒也自然,不像前幾次還臉紅。
春天到來的時候,沙棗樹上綴滿了細碎的黃花,濃鬱芬芳,撲鼻而來。棗花說,她就出生在沙棗樹開花的季節,她很喜歡沙棗的清香。方建設起初叫她姐,她還不好意思,時間長了,她也習慣了,答應的挺痛快。每每吃飯,她都盡稠的飯舀給他,
而她的碗裡則大多是清湯。 他於心不忍,剛想說什麽,被她用眼神製止了。過後她對他說,你和我弟弟一樣,正是長身子的時候,不能虧了。
“可姐姐,你也才十八歲呀!”
她笑了:“沒關系,從小就這麽過來的,習慣了。”
初春正是往田裡上肥的季節,所有的人拉著架子車到糞坑裡起肥料。方建設給棗花推車,棗花說,上坡的時候你幫一把,平路上你就歇著,別使蠻勁,當心傷了身子。
方建設有種落淚的感覺,原來有姐姐的關懷是這般地溫暖。
來鄉下不久,李俊到山裡去了。生產隊念他年齡小,讓他去牧場給生產隊放羊。
面對繁重的勞動,所有的知青從靈魂深處受到了教育,真切地體會到了什麽叫“粒粒皆辛苦”,猛然間他們仿佛成熟了,真正懂得了生活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沒有人怨憤,心頭還有一縷不曾泯滅的嵐光,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但時間一長,有些知青受不了那苦,不安分了,四處躥點,偷雞摸狗,惹是生非。至於日後許多人說起來都是插隊耽誤了他們考大學,不然會如何如何。其實被耽誤的僅僅是少數人,即使沒有“上山下鄉”,你也不一定是那塊料,凡是遇到坎兒,只要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就好。善於思考的人從磨礪中認知了對生命的拷問,只有這樣,當你走過滄海,豁然會有種棄舟蹬岸的歡欣,伴隨而來的是踏臨巫山,等閑風雲的從容。唯有這樣,當你重新拜讀那個時代流傳的詩句,會有更深層次的感受:
大雁歇翅廻雁峰巒,
抖落了荒漠的惆悵;
千裡風塵撲回家中,
我背負囚徒般的創傷……
母親肩頭的補丁,
我沒有勇氣凝視;
母親凌亂的白發,
已讓我熱淚盈眶!
母親輕輕觸摸,
我頭頂隆起的傷疤;
她的手,兒的心,
都陡然微微一顫!
娘啊,千萬不要詢問,
那麽美麗的姑娘,
是否還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