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的冬天,方建設參加了工作。方建設是被宋秉寬給帶走的。那時宋秉寬已擔任了第二地勘隊的革委會副主任,出差路過大窯山,特意前去看望老領導一家。當時方旭正在他開荒一手建起來的“東方紅農場”接受勞動改造,被更名為“五七乾校”後,這裡成了人們眼裡專門關押“壞人”的場所。
是子惠的眼淚讓宋秉寬做出決定該幫這家一把了。
回到家裡,他把大窯山的所見所聞說給妻子白雪聽,白雪說,最好的辦法是想辦法把在鄉下插隊的方建設給弄上來,地勘隊有野外津貼,工資高一些,這樣他就有能力幫襯家裡了。
很快地,宋秉寬弄來了招工指標,那高興勁就像在為自己的孩子辦大事一樣。之後,一個政工幹部輾轉來到河西村,幾經打聽,他進了村支書的家。說明來意後,村支書發難了:“招別人可以,但方建設不行,他是走資派的兒子。”
這一點宋秉寬早預料到了,按照他事先的囑咐,有思想準備的政工幹部笑著從隨身的挎包裡拿出了兩份招工表,說:“這一份是方建設的,另一份是給你兒子的,還不行嗎?”
村支書張大了嘴,半頃吐出幾個字:“唉,我命苦,沒有兒子。”
“那你女兒多大了?”
支書說:“老大去年出嫁了,老二今年十七歲。”
“行,那就填你二女兒。”
“真的嗎?能招了我二丫頭?”在得到首肯後,支書趕忙走到廚房,對正燒火做飯的老婆低聲吩咐:“老婆子,快捉雞,貴人上門了。好事呀,難怪這兩天喜鵲在樹上呱呱叫個不停。”
他老婆有些納悶,但自家男人指使了,她不能不去。
接著支書又對東廂房的幾個女兒逐個安排:“五丫,快到青年點去叫你方哥去,把他趕快喚來。三丫,快去和面,給客人烙蔥油餅。四丫,到供銷社打酒去……”
回到堂屋的村支書面露喜色地給客人倒水,不忘從腰帶上解下鑰匙,打開櫃子,從裡端出一碗冰糖。
“你可不知道,這些丫頭們嘴饞得很,不收起來一會就給你吃光了。”
政工幹部笑了。
“來,喝口甜水。我已讓娃娃去喚她方哥了,一會就能來。”
政工幹部說:“看來你也是個過細日子的人。”
“唉,咱莊戶人都是從嘴裡節省些,只有這樣才能勉強不挨餓。不像就些人家,遇上個不會過日子的女人,挨不到新糧下來就斷頓了,一家人隻好出門討吃。”
“那你這當支書的不阻攔?”
“人總得活著不是,有時也敲打,但對那些實在揭不開鍋的人也只能睜隻眼閉隻眼,不這樣又怎辦。”
這一晚,村支書家裡洋溢著歡樂的氣氛。但聰明的村支書沒有張揚,唯恐被別人知道了弄得節外生枝,就連家人也不知道來的這位貴客是哪方的“親戚”。
方建設悄悄出了村莊。
日子和天氣無關,和心情有關。天上飄著牛毛般的第一場春雨,鉛色的天是蒙蒙的,雲垂得很低,讓人感到壓抑。小村的生活一如即往的平常,雨天不下地勞動的村人們要麽睡覺,躲在哪個角落裡賭博耍的起勁。村道上遺留著牛羊走過的印跡,一片繁亂,雨絲在風裡飄著,不堪寂寥地也來湊熱鬧。
他沿山路走去,不知多會,雨停歇了下來。
他去看他的寧姐。就要走了,他不能不來。這一去不知再什麽時候才能來,
臨走不來看看她,地下的寧姐會難過傷心的。 坡上的墳墓順山腳羅列,擋風聚水的地方在莊戶人眼裡儼然就是寶地,埋進去的亡人們定會在陰間護佑他們的子孫大富大貴,倘若冒青煙,後人必定會升騰。能否升官發財沒人能曉,但至少祈求平安是真的。在鄉下, 活著的人似乎和死了的人無法脫了乾系,掃墓上墳是對先人的祭奠,這天經地義,古往有之;可活人得病、家裡不順定然也要讓地下的先祖不安寧,挖出屍骨,給先人換個好宅,保佑子孫遠離病魔。
現在離上墳的時間尚早,陰森森的坡地上不見人影。除了活著的他和四處走動的風,其余全都躺在泥土裡。沿彎曲的小路上去,展開的是一份沉寂肅穆的氣氛。有新的亡人近日內進了土,墳堆上挑起的紙花,在風裡嘩嘩的響,不得不令人毛骨悚然。很多紙花已經開始頹敗,色澤在逐漸退卻,像躺在大地上的沉睡者,告別鮮妍走進空茫。回歸自然是所有生命的宿名。時間是容器,能消融掉激情和悲哀,直到走向平實的大地。這裡沉睡著數不清的靈魂,消散的迷離的,經過時間的過濾,在依然活著的人心中余下淡淡的悵惘。他們也曾都活色生香著,愛過,恨過,紀念過。然後把這些留下來,通通移交給還活著的後人。
寧姐的墳頭已經長出了矮矮的小草,在春雨的滋潤下,根部破出鵝黃的嫩芽。方建設看見,墳堆下排列著一瓶被開啟的玉米酒,看來不久前有人來祭奠過。他蹲下身來,從身後的黃挎包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酒菜,還有一遝黃紙,點燃焚燒,一會兒被輕輕揚起的風卷走了。這對他是一種安慰,寧姐知曉他來了,欣慰的同時,他又多了一份說不出由來的酸楚和莫名的惆悵。
過了許久,他站起,深深鞠了一躬,算是和他的寧姐做了最後的告別。
別了,寧姐。
別了,祁連山下的河西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