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漫漫的長夜,遠山變成了黑色的影子,沉醉的夜色裡有野花含苞怒放,也有不盡的夜風掠過去,拂著草尖兒上剛剛凝成的新露。清涼的夜風裡,男人女人在自家的土炕上也自得其樂,一邊說著透骨的笑話,一邊馬虎隨意地播撒著生命的種子。安穩、自在、溫飽是人類向往的起碼生活,可為了追求這最低的理想,疲憊的隊伍只能宿營在山林裡眼望滿天的星鬥。
拂曉時分,啪啪的槍聲從外面隱隱傳來,驚醒了夢裡的戰士,一個激棱,所有的人握緊了手中的槍。
“快,準備戰鬥!”
氣喘籲籲的哨兵報告:兩個民團跟國民黨軍正在攻打土匪佔據的劉柯寨,戰鬥進行的很激烈。
“天賜良機,好啊,這下有好戲看了。”賀明山站起身傾聽著外面緊一陣的槍聲。
在此之前,支隊長賀明山一直有個想法就是把劉柯寨的人馬進行收編。但接觸了幾次,大掌櫃草根根本就不買帳,反說你紅軍有啥勢力收編我劉柯寨,倒不如我們收編了你。如今賀明山覺這是個最好的機會,先斷了民團的後,趁敵人專心攻打山寨腹背給予致命的一擊。如果劉柯寨的人不從,借機消滅,一石二鳥,一舉兩得。
派出去的偵察員在山道迎面碰上了幾個老百姓,好心地勸告“鄉黨,快回頭,前頭走不成了,保安團跟國民黨把劉柯寨圍了。”
老鄉還說:“嗨,縣政府這一回下了決心要把劉柯寨滅了呢,槍打得跟放鞭炮一樣,嚇死人了。你們快回頭,槍子不長眼睛,誰挨上了誰倒霉。唉,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啥時候老百姓才能過上個太平日子呢。”
幾個老鄉歎息著拐過山道消失了。
賀明山果斷下達了命令:“馬上出發!”
紅軍遊擊隊悄然遞進。
與此同時,寨子已被民團攻破,寨主草根被子彈擊中當場身亡。沒了大掌櫃的烏合之眾頓時鳥散,死的死逃的逃。
民團頭領在督戰中發出了懸賞:活捉夏狗蛋賞大洋五十!
眼睛好使的九娃猛然間發現,揮動手槍發號施令的就是王家的大少爺王紹乾。九娃本能地看了隊長王紹坤一眼,從神態上判斷戴眼鏡的他並未能看清遠處指揮戰鬥的大哥。
夏狗蛋倉惶從被攻破的寨子裡逃出,手緊緊拽著娣兒向川道而去。九娃喊了一嗓子,嗓音被槍聲湮滅。射出子彈的是王紹乾,娣兒趔趄了一下,既而跌倒在地。
“娣兒——”土匪夏狗蛋的喊聲撕心裂肺。
“啊——”九娃幾乎是驚出了聲。
血從娣兒的胸口涓涓直冒,可以想象,被鮮血染紅的衣衫下子彈是如何打爛、摧毀了那女人高挺為之自豪的。戰爭對美的摧殘,在那一瞬間讓殺人如麻的夏狗蛋動魄心驚!他眼裡充血,怒火滿腔,一抬手,槍裡的子彈飛了出去。王紹乾頭顱中彈,一頭栽倒在地。
攻打山寨的民團損兵折將慘重,賀明山不失時機發出了出擊的命令:
“同志們,衝啊!”
民團腹背受敵,頓時全線潰敗。
出其不意的紅軍遊擊隊隻一個衝鋒就打得敵人倉惶逃命,除了極個別的僥幸跑了外,其余的死的死傷的傷,一舉被殲滅。
當槍聲漸漸稀疏下來的時候,走來了一臉血跡的土匪夏狗蛋,他懷裡托著死了的二少奶奶娣兒。他的身後是潑血般的夕陽。
“殺了這土匪頭子!”有人舉起了槍。
抬起的槍被支隊長賀明山壓下了。
“去告訴王隊長,由他來處置。”
九娃擔心,狗蛋命將不保。
神色冷峻的王紹坤面對著滿眼仇恨的狗蛋打量了好幾眼,他的視線從狗蛋滿是凝固了血跡的臉上移過,最終滑落在了曾經的二嫂娣兒身上,從她如瀑般懸垂的濃發到她的胸脯、膝蓋,還有那隨著狗蛋粗重的呼吸而晃動的腳尖。她的一隻繡花鞋跑丟了,襪子上浸出一片殷紅。
王紹坤牙關緊咬,緩緩抬手做了個放行的手勢,猛然間閉上眼睛轉過了身。
狗蛋的眼睛從端槍的遊擊隊員的身上掃過,他在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九娃臉上。互相凝望,沒有言語,就那麽兒時的夥伴在血一樣的霞光下再次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