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區俱樂部是年輕人最愛逗留的地方,看電影是噱頭,關鍵是那兒熱鬧,能看到漂亮的妞結伴而來,一聲刺耳的口哨惹得妞們詳怒瞪眼,這就有機會厚著臉上前搭訕了。
這是個沒有陽光的星期天,方建設他們出了門將衣服領子豎起來,低著腦袋,縮著脖子,半個臉被遮住,這是喜歡惹事的小青年時髦標志,顯示與眾不同還告示其他人,別惹我們,我們是沒事都要找事的人。
天陰沉了大半天,一場久違的雨也未落下來,深秋已經很冷了,人人都穿上了厚厚的毛衣。
到了俱樂部門口,人很多,有大人有小孩,有好人也少不了有壞人。
街對面一家食品店裡走出來的兩個漂亮姑娘,被一夥沒名氣的小混混用手指指點點,肆無忌憚地起著哄,口哨果不然就引來姑娘的白眼,也讓過路或等候看電影的人反感。這些小混混和前些日子交過手的那幫混混差不多,剛出來闖世界,打幾次至多鼻青臉腫的小仗就自以為了不起,世界該由他們主宰了。在方建設的眼裡,那些在街頭和小巷裡閑逛的青少年們,都是些痞子或小流氓團夥。這些人缺乏教養,大多是些礦工的孩子,不學無術,心毒手狠,以無知為榮耀。不像黃援朝網絡的全是些大窯山高層人物的子女,在背景上起碼就不是一個層次的。像方建設他們又是另類,既不和混混為伍,也不和黃援朝靠近,從不主動惹事,遇上石頭大了繞著走,實在逼急了,他們也敢拔出刀子下手。
就在方建設哥幾個冷眼看街景的時候,突然,從前方磚堆後面閃出來一行人。
“是黃援朝的人!”李俊大驚失聲道:“跑吧,現在跑還來得及。”
方建設看到,對方足有七、八個人,走在前面的那個正是多天前和他們過招落荒而逃的那個小混混首領。幾天前,單個走在街上的李俊被他們認出,雖說沒受皮肉之苦,但卻被混混給摁在地上當頭撒了一泡臊尿水,著實羞辱了一番,臨了還讓他帶話給方建設,如果還有種再較量一次,哪怕被刀捅成蜂窩煤也絕不逃跑。方建設沒理這個茬,囑咐他們倆以後出門多加小心,瞅住機會再下手。而今冤家路窄,他們一邊指著一邊比劃說著什麽,一行人似乎也放慢了腳步。
“快跑!”方建設低吼了一聲,三個人撒腿往俱樂部旁邊的小巷跑去。
然,他們跑不了了,去路被正等在巷道的另一夥人截住,為首的正是大名鼎鼎的黃援朝。
“嘿、嘿,別跑啊,幹嘛這麽急著走,被狼攆上了?”黃援朝雙手插在褲兜裡,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小子,聽說你有些功夫,家夥出得快,好稱半寸王,沒想到卻是個小帥哥,練了這手,不簡單。你們是三個人,我這兒的人總是多了一點,怎麽著,要不我們也出三個單練?”他的左右看來是著名的哼哈二將,雪亮的匕首在手裡上下翻轉。
“這麽多人對付三個不嫌丟人?”突然間馮璐擋在了方建設他們身前。
“怎麽又多出來一個女將?”黃援朝說道:“讓我好好看看,嘿!這不是馮璐嘛,你怎麽會在這裡?”
馮璐今天也是來看電影的,她人還未到,就遠遠看見逃進小巷的方建設他們,一夥人在後面緊追。
“你欺負人,仗著年齡比我們大,人多怎的?”馮璐把自己說成和方建設他們一夥的。
“你說什麽,我欺負他們?”黃援朝嘿嘿一笑說:“上一次你沒見這幾個小子把我的小弟兄打得那副慘樣兒呢,
難道不是?” 馮璐說:“是他們不學好,耍流氓,你怎麽不管管?調戲女孩子就該揍。”
“咳,你看這事兒,”黃援朝轉身問道:“弟兄們有這事嗎?”
“沒有,調戲她哪了,摸她了?”一夥人起哄。
“聽聽,他們說沒這事。弟兄們,你們說這事該怎麽辦呀?”
“甭跟她費話,”眾人在黃援朝身後哄道:“廢了那仨小子。”
“你看怎麽辦?”黃援朝問馮璐。
“那你們就先廢了我吧。”馮璐氣得白皙的面龐變得粉紅,彎眉高挑,渾身一個勁兒發抖,馬上就要哭了。
“不是不可以,廢了你一個女孩子傳出去不好聽。不過今天這事和你沒關系,除非你親大哥我一口,我就放過他們……”黃援朝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態。
“馮璐,別理他。”方建設拽了馮璐一把。
“如果我不答應呢?”馮璐往前邁了一步。
“反正他們是走不了,這事今天看來非解決不可了。”黃援朝掃一眼周圍說:“不然我這幫兄弟不答應。”
“對,不答應,廢了他們!”
方建設一把把馮璐扯在了身後:“別跟他們囉嗦,有什麽呀,來呀,誰怕誰呀!”說著話的功夫,閃著寒氣的軍用匕首已握在了他手中。
“咳,好樣的,這才是男子漢,有種!弟兄們,上!”
“住手!”一聲斷喝止住了所有拔劍怒張的人。
一個打扮英姿颯爽的女子現身,那夥人立馬讓開了一條道。方建設一看,被這夥人畢恭畢敬的女子竟然是好久不見了的寧姐——沈小寧!其實方建設早就聽說沈小寧跟了黃援朝,不想在這兒見了。
黃援朝迎了幾步:“你怎麽來了,你不是不舒服嘛,還……”
“少廢話,我不來你還不把他們幾個都廢了?幸虧來的及時。”沈小寧向所有的人命令道:“走啊,都散了,還愣著乾嗎?”
黃援朝將沈小寧往邊上拽了拽,低聲問:“這是怎回事,為那個馮璐?”
沈小寧鼻子裡哼了一聲:“為她?她被弟兄們輪奸、打了排子槍我也不會管,我是為、為我弟弟。”
黃援朝不明白了:“你弟弟不是已經……”
“怎麽,不興我再有個弟弟?先不說了,等完了我細細告訴你。”回過頭她一邊指著方建設他們,一邊對黃援朝的人警告道:“你們都給我聽好了,這三個都是我的弟弟,今後你們誰敢動他們一根毫毛,到時別怪我翻臉!”盡管她的聲音不高卻透著嚴厲。
那個曾吃過方建設虧的小混混首領似有不甘:“不能啊,寧姐,他是半寸王啊!手狠著呢!”
她的秀眼有了慍怒:“退後,給你說了別動他,沒長耳朵?”
“可……”
“看來你不服,是吧?那你和他單挑,我們大夥不偏不倚當回裁判如何?”
那家夥哪敢,身子往後縮。
“哼,就這點出息還跑出來混?就知道仗人多?滾!”
那小子不識趣,嘴裡不知嘟囔了一句什麽,被惹惱了沈小寧狠狠一巴掌扇過去:“還不滾,想和我過招?”
在一邊不言語的黃援朝發話了:“聽你們寧姐的話,都走,全他們滾蛋。”
方建設心情頗為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對江海他們說了句“咱走”,率先往人群外走去。
馮璐抬腳的同時,哼了一聲低低罵了句:“女流氓!”
“你?”剛欲發作的黃援朝被沈小寧用手勢製止了。接著沈小寧衝方建設喊了一聲:“小弟,你等等。”
方建設停在了原地,但沒有回頭。
走過來的沈小寧把方建設拽到一邊勸道:“小弟,假如你還認我這個姐的話,就聽我一句,別再趟這渾水了。好在你還沒被染透,好好上你的學去吧,毀了太可惜,聽姐的話,昂!以後只要在大窯山,沒人敢欺負你。去吧,昂!”
“你為什麽要和他們混在一起,到底怎麽回事?”方建設想解開好長時間就有的疑惑。
沈小寧沒有直接回答:“回去吧,聽話!好好上你的學,別在街上混了,這真的不是你該混的。”
“那你也跟我們一起走,好嗎?”
沈小寧眼裡的神情迅速黯淡了下去,拍了拍方建設,重重地搖頭轉過了身。
他的淚出來了,痛心地說道:“寧姐,你再不要和他們來往了好嗎,你知道大窯山的人怎麽說你嗎?”
沈小寧極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咬住了嘴唇說:“姐知道,不就說姐是女流氓嘛,姐什麽都知道。姐上了這船已經下不來了,就像射出的箭,沒法回頭……好自為之,聽姐的話,記住了……”
在她轉身徑直掉頭獨自走的時候,他分明看見了她已是滿臉的淚水。
“走!”黃援朝喝了一聲。在他從方建設身邊經過時,他停了停腳步,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趾高氣昂地被手下前擁後呼地走遠,撒下一串亂吼的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