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冬不見雪的天總算落了下來,飄飄灑灑,滿山遍野,天地相連,一片潔白。過不了幾日,在太陽的照射下,山野裡的雪隻殘留在背陰處。那窯頂上、院牆邊的雪,想來不是叫冷硬的山風吹跑了,就是叫窯內的人氣溫化了,滴下串串水珠兒來,又在夜晚的寒冷裡凍成了一根根亮晶晶硬梆梆的冰凌兒。大凡小時候生活在鄉下的孩子們,都吃過這冰凌。他們拿木杆子把冰凌兒打落下來,擠成一堆瘋搶跌碎在地上的冰塊,囫圇個兒地塞進嘴裡,津津有味地咀嚼。就像城裡娃娃們唆著的冰棍,舌尖上品嘗的分明是孩提時代的無憂無慮。
但這一切對生活在黃土高坡上的娃娃們隻能是奢望,留在他們童年裡的時光,隻有饑寒、貧窮。小小年紀,孩子們過早地承擔起了生活的重負。為了吃飽肚子,更為了活著,他們起早貪黑,給大戶人家放羊。山野地裡,小羊倌九娃饑腸轆轆,他羨慕地看著吃飽了肚子的羊兒們臥在地上反芻著胃裡的枯草,期盼春天快快到來。隻要草地返青,就能吃上野菜了,等滿樹的榆錢兒掛上枝頭,至少不再饑餓難耐了。
“叮鈴鈴,叮鈴鈴……”牧羊狗從坡底跑上來,沿著曲彎的羊腸小道喘息著來到了九娃跟前,搖頭擺尾。九娃拍拍它的腦袋,摸摸它的豎耳,說道,“知道你餓了,我也餓,沒有吃的給你。”狗兒以為九娃在和它逗玩,愈發地興奮,輕輕啃咬九娃露出鞋尖的腳趾,頑皮地跳躍。九娃興致也被調動了起來,忘記了饑餓,和狗玩耍。狗跳人舞,那融融的氣氛在大自然的懷抱是那麽地美妙、和諧,那麽地富有生機。狗兒撒著歡跑,衝出去幾步開外,猛然又輕巧地騰躍折返回來,一下子撲在九娃身上。
玩累了,狗兒靜靜地臥在九娃的腳下,伸著血紅的長舌身子一鼓一鼓。而小羊倌則下意識地輕撫著狗兒的皮毛,眨巴著眼睛把目光投向了遠方。
遠處有一支隊伍在山梁上移動,那是駐扎在城裡的民團接到上峰的命令,前往山裡進行剿匪。前幾日,一戶有錢人家剛從北草地販回了一批騾馬,還沒來得及到集市上去交易,當夜就被下了山的土匪給打劫了。土匪劫走了馬匹不說,還掠了財主的小老婆,要她上寨子給他們的大爺做壓寨夫人。這也太猖獗了,朗朗乾坤總不能是土匪的天下,財主豈能咽下這口氣,當下背了銀元進城報了官。至於能不能滅了匪,還得看結果,反正收了人家的錢財這差事還是要辦的,何況土匪們也太張狂了,根本就不把官府放在眼裡,想劫舍了立馬就下山,再不加懲治,還了得。
直到隊伍隱進山坳不見了影子,九娃才收回了目光。
接下來,他裹緊了爛襖,半倚在土坡上暖洋洋地曬上了日頭。感覺身上癢癢的,手伸進去摸出一個肉肉的小東西來,在兩個指甲蓋間一擠,啪地放出一泡殷紅的血,癟了。
四下裡很靜,隻有輕微的風兒從坡上刮過。
這時,有一陣淒婉的歌聲飄來。九娃扭頭尋聲望去,崖畔走來了挎著籃子的娟子。臥著的狗兒從地上躍起,搖著尾巴迎了過去。
近了,娟子看見坐在坡上的九娃,走過來關切地問道:“九娃,怎就你一個人,狗蛋呢?”
九娃回答說:“他到地壟套麻雀去了,我看護羊群。”
“哦”了一聲,娟子掀開柳條籃子的布幔,拿出一個玉麥餅遞給了九娃:“餓了吧,快吃了去。”
九娃也不推辭,接了過來,
吃得狼吞虎咽,倒不忘給狗一口。狗兒高興的搖頭擺尾,又眼巴巴地望著小羊倌手裡僅剩的一點餅子。 “你倒慢坦些,當心噎了。”娟子的語氣裡全是關愛。
九娃不好意思地衝娟子笑了笑,嘴裡含糊不清地問娟子:“姐,你這是去哪?“
“我外婆病了,去看看。你慢慢吃,我走哩!”娟子喜愛地摸了摸九娃蓬亂的腦袋。
走遠了,山峁那邊傳來娟子好聽的山曲:
一對對白鴿一對對鵝,
一對對的毛眼眼t哥哥。
“娟子姐,t見哪位哥哥了?”拿著套子沒逮到鳥雀的狗蛋迎面走來,衝娟子嬉笑。
娟子笑罵狗蛋:“鼻子都沒揩乾淨呢,你娃娃知道個啥?”
狗蛋纏住了她:“娟子姐,你給我唱個‘白格生生臉蛋毛格茸茸眼,紅格旦旦口唇渾身身綿。’好不好?”
娟子的臉紅了,攆著追打頑皮的狗蛋。
狗蛋一下跑開了,邊跑邊說:“來旺說心疼你,你要嫁給沒娘娃嗎?”
“你不學好,長大了討不上婆姨。”她望幾眼跑遠的狗蛋,兀自笑了笑,摸了摸自個略有些發燙的臉頰,低頭向前走去。走了沒多遠,她的身後傳來頑皮的狗蛋扯著嗓子的吼唱:
蕎面三棱麥子尖,
妹妹長對毛眼眼。
一天過去,太陽懶洋洋地溜下了山。黃土高原的溝溝峁峁,都浮起灰藍色的暮嵐……
“咿――喲!咿――喲!”一聲聲高亢的吆喝,在薄暮的山野間回蕩。九娃懷裡抱著一隻咩咩亂叫的春羔仔,牧羊狗奔跑著在趕攏羊群。提著羊鏟的狗蛋撮起土坷垃準確地向領著幾隻母羊跑遠了的大羝羊拋去,土坷垃打在羝羊鼻梁上,它甩甩頭,很不情願地甩著尾巴,一溜煙跑回了羊群。
山風越來越冷硬了,呼呼地掠過,回蕩在高聳起伏的山野上空,旋裹起股股土塵。
暮色濃重,放眼望去,連綿的山峰遍體鱗傷,突兀猙獰山石都沉浸在絢麗的通紅裡。羊群路過破敗的瓜棚, 狗兒發現了什麽,拚命地吠叫。狗蛋和九娃覺著不對勁,往裡探了一眼,只見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用最後的氣力向他們伸出了求救的手,接著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這年頭到處都是討吃的,即使餓死了也是常事,年少的他們又能怎樣,他們連自己都不知吃了上頓到哪找下頓呢,還哪來的吃食幫別人。心情沉甸甸的放羊娃們隻能趕著羊群離開,不忍回頭。
在村口,他們遇見了外出找活路的光棍草根,狗蛋對他說:“草根哥,瓜棚那邊有個討吃的女子,餓得快要死了。”草根說:“看你大驚小怪,這年頭死個人算啥,災荒年天天都在死人。”說完,草根徑直出了村。
此時村落裡正是炊煙嫋嫋。圈好羊,回到家的九娃還在想著瓜棚裡那逃荒女淒慘的眼神,他說給母親聽。馮巧芳說,蒸籠裡還有菜團子,你拿一個送去,能不能活就看她的造化了。九娃去了,瓜棚裡不見了逃荒女,轉遍了周圍也沒有發現那個奄奄一息女子,他心想,看來她已經走了。到底九娃還年少,他不知,餓昏了的逃荒女還哪有力氣走路,是出了村的草根遠遠看見了瓜棚,想起放羊娃們的話,鬼使神差的他竟拐了過去。逃荒女命大沒死,是想女人想瘋了的光棍草根發現她還活著,隻是昏厥了,趕忙把她背回家,一碗米湯救活了她的命。自此這女人便留在草根的的破窯裡,做了他的婆姨。多日後,這女人走出了窯洞,村人們驚呼:想不到這逃荒女竟如此鮮亮!人們咂舌,光棍草根這狗日的三十好幾了竟攤上了這麽一個水靈的女子做婆姨,該是他的福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