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在淡若薄紗的夜幕遮掩下,一個個情聞軼事在窯洞裡演繹,情孽恩怨在炕角滋生蔓延,誰人能數得清說得明呢?黃土地上不管有多少靈魂在呐喊熬煎,但日子依然邁著輕快的步履一路行去。
春來了。
春天的雨多情纏綿……
無邊的雨絲織作層層的細網,籠罩住含黛的巍巍群山。千山萬壑癮去,霧靄裡隱約可見擠作一團的灰白色羊群。雨水浸透的土地,被羊隻們踐踏成稀泥,置滿了零亂的足印。潮濕的空氣中,彌漫了一股濃烈的羊膻氣……
雲層垂得很低,猶如壓住了山的脊梁,還有人的心。春荒時節,莊戶人的碗裡已經能照出臉的輪廓了。饑餓連狼都敢白日裡出行了。“汪汪汪,汪汪汪……”機靈的牧羊狗跑到崖溝邊上,衝溝那畔瘋狂地汪叫。透過雨絲,依稀看見一隻灰色的狼立在那邊,直豎著耳朵,根本不理狗的亂吠。
“看,那是狼!”九娃害怕地躲在了狗蛋身後。
狗蛋連頭髮根立了起來,想跑,可跑了羊怎辦?狼是衝著羊來的,羊被狼叼了去,怎給東家交代?
“不怕它狗日的,有我呢。”狗蛋自己壯膽,手裡提了羊鏟,故作氣勢洶洶。
人、狼、狗對峙,毫無退縮。有了狗蛋打氣,膽怯中的九娃勇敢地閃出身來,從破衣襖裡掏出彈弓,夾上了石子,側身瞄準。放羊娃練就了好技法,射出的石子準確地擊打在了狼的頭上,只見那狼本能地跳躍了一下,咻咻地轉身退卻,走遠了,又不甘地回望一眼,仰天發出一聲蒼涼的嘶嗥。
“九娃,行啊,真有你的。剛才害怕了嗎?”到了這會,狗蛋才感覺到後脊背發涼。
“怕,怎不怕,狼是要吃人的。”九娃滿眼依舊驚恐。
天終於放晴了,半後晌的日頭照著綠茵茵的草坡,羊群星散著,靜靜地吃草。原本臥著打盹的牧羊狗似乎嗅出了異味,睜開眼,聳了聳鼻子,霍地站起,兩眼透神,倦意頓消。
“汪汪汪……”狗兒急促的連嗓音都變了調。
小羊倌們以為狼又來了,嚇得連神色都不對了。這時,狗兒箭一樣射了出去。順著視線望去,放羊娃們看見一隻大灰兔從灌木叢中躥出,奪路而逃。眼看就要攆上了,大灰兔一個筋鬥從坡上滾下去,狗兒隻好急忙刹住掉頭再追。忘卻了害怕的小羊倌們也加入了進來,頓時山野裡人喊狗吠。無路可走,大灰兔就近逃進葛針、狼牙草叢裡。幾番搜尋,眼尖的狗蛋瞅見了渾身抖顫的灰兔,一羊鏟下去,可憐的一個生命蹬著腿在最後的痙攣中斷了氣。
不多的時節,山窪裡冒起了青煙,縷縷肉的香氣在整個溝底裡濃烈地彌漫。
“真香啊!”小羊倌們吃得滿嘴冒油,旁邊的狗兒把兔子的腸腸肚肚扯得滿地都是。
這時,山道上走來了變得勤快起來的來旺,他肩上扛著一把鋤頭,一路哼唧著小調。“嗯,這是什麽味,這香的,像是肉哩。”拐過山包,他看見了溝底的放羊娃們。
“喂,你們兩個偷吃啥呢,八裡外都一滿的香。”來旺在溝沿喊上了。
狗兒首先衝他汪汪。
“你們敢不是偷吃東家的小羊羔?”饞嘴的來旺說著話已經出溜下到了溝底。“哈,你們真在偷吃肉呀,哦,不是羊羔,是兔子,哪來的,自己套的?給我吃口,這香的,饞死人了。”
“不行,憑啥給你,我們還沒吃夠呢。”放羊娃們護住了所剩不多的兔肉。
“就給一口,啊。”流口水的來旺簡直就像個鼻涕未開淨的孩子。
狗蛋發話了:“那你給我們講講你和娟子睡在一起受活的事,娟子的身子白不白?”
“白,白,受活的很……”嬉皮笑臉的來旺趁放羊娃們不注意,下手搶了一塊大骨頭撒腿就跑。沒跑幾步,啃了一口才發現是燒得發了黑的兔頭,嘟囔一句“把他家的,怎是這。”嘟囔著複又折了回來,“這乾頭沒肉嘛。”
“再沒了,你不好好講和娟子受活的事,說啥也不給。”狗蛋提起羊鏟阻止來旺靠近。
“就是,不給。”九娃跟著附和。
見搶不上了,來旺隻好乖乖地給兩個小羊倌講上了受活的事。
“來旺――”猶如耳邊炸雷,立在溝沿上的娟子陰著臉斷喝了一嗓子。
撲通,來旺嚇得跌坐在了潮濕的地上。
“還嫌不丟人?”
“來了,來了……”顧不得吃肉的來旺趕忙往坡上爬去。
“哈哈哈……”狗蛋笑彎了腰,並對娟子喊道:“娟子姐,沒娘娃說你的身子白得很……”
“是哩,還受活哩……”九娃也叫開了。
娟子氣得眼淚出來了,罵了一句來旺“狗都嫌的東西”,扭頭就走。
“白得很。”
“受活死了。”
放羊娃們稚嫩的聲音在溝底回旋的余音繞繞。
山野裡靜靜的……
太陽快磕山了,遠處的群山朦朧起來。
羊群起坡了。
一兩聲吆喝,三四聲鞭響,羊群離開了臥場。路邊的莊稼地裡,青苗泛著一抹喜人的綠油油。幾隻嘴饞的羊一個蹦子跳進了麥地,狗蛋大叫著用羊鏟拋過去幾塊土坷垃。偷嘴的羊兒趕緊跑回來,隻有一隻大羝羊不理不睬,貪婪地啃食。氣惱了的狗蛋緊跑幾步,狠狠拿羊鏟拍打,大羝羊這才不情願地躍出了地埂。“日你家的,沒聽見,丟耳朵了呀,狼不吃的騷貨!”狗蛋嘴裡罵罵咧咧。
雨後黃土高原的田野是極其迷人的,惹眼的綠色裝扮了千山萬嶺――山丹花吐蕊,臉兒含羞;野草習習,在風兒裡搖曳。大川道裡,玉米拔節,一片鬱鬱蔥蔥。山坡上,蔓豆、小豆,黃豆、土豆、都在開花,紅、白、黃、藍,點綴在無邊無涯的綠色之間。就是這滿眼的綠蓁蓁,讓土裡刨食的莊稼人,看了有說不出的愉快和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