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當家人臉上有了笑臉，子惠比他更高興。

　　“你陰著的臉總算放晴了，孩子們連你身邊都不敢去，真是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這麽愁過，真怕你愁出個好歹來。”子惠也敢重新嘮叨了。

　　方旭嘿嘿一笑:“對不起，讓你跟著操心了。”

　　在一邊的蘭蘭也跟著樂。

　　來到大地方的蘭蘭滿心歡喜，方家人真的待她很親切。她的年齡比建國還大兩歲，這個家的孩子們全成了她的弟弟妹妹。習慣了，蘭蘭已融入了這個大家庭，從小幫母親乾農活、做家務的蘭蘭成了子惠的好幫手。不久前方旭出差的時候將蘭蘭的戶口遷了過來，並給她起了個大名叫李建蘭。

　　為蘭蘭的事，方旭得罪了老家的親房，說他不管本家的侄子侄女，反而給旁人辦好事。方旭氣得好久不理老家的人，有意見就有好了，管他呢。家鄉的親人們哪，你們哪裡知道靈鳳當年對我方旭的恩情嗎?！

　　在此之前，蘭蘭一直叫方旭夫婦為乾爸、乾媽，子惠說，你以後乾脆把那個“乾”字去掉好了，那樣顯得生疏。蘭蘭聽從了，開始大大方方地和其他弟妹們一樣叫起了“爸媽”。

　　建國雖說從老家陝北被接了出來，但他從不叫子惠一聲媽，也很少和子惠交流，即使有事需要說話，他一張口也是白大話。這讓子惠躺在床上直掉淚，一個勁埋怨方旭，說都是因為他，幾次讓早點把建國接來，他一天就知道忙呀忙。方旭說，沒事，他還是個孩子，大一點懂事就好了。子惠說，孩子在老家遭了罪，不知讓左鄰右舍的人教了多少壞話，編排我這後媽多壞呢。子惠說著，鼻子一酸淚就出來了。方旭安慰她說，你對他好不好，我這個當父親的還不清楚嗎?

　　後來的一天，因建國賴著不去上學，子惠說了他幾句，他便充滿仇恨地和繼母頂嘴。子惠氣得說他:“我這是讓你去上學念書，你都八歲了怎就不明事呢，我這是害你嗎?”

　　建國拿眼瞪子惠:“我不用你管，你不是我媽，我媽死了。”

　　“你……”建國捅心窩子的話讓子惠好生難過。

　　背著書包準備上學去的建蘭看不過去說:“建國，你不該這樣對媽媽。”

　　建國拿話噎她:“你算哪個毛旮旯的屎，要你來管?”

　　建蘭默默地退到了牆根。

　　“建國，你再給我說一句，還來勁了。”子惠火了。

　　正在這時，方旭從單位回來取忘在家裡的東西，問道:“你們這是怎了?”

　　子惠沒好氣地回道:“問你兒子去。”

　　“建國，你怎不去上學?還有建蘭，你們倆個為啥不去上學?”

　　建蘭有些怯怯地:“建國不去念書被媽媽說了幾句，他就和媽媽頂嘴，還說……”

　　方旭蹲下身子很耐心地問兒子:“建國，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嗎?”

　　還沒到上學年齡的建設和建華從熱被窩裡爬出來扒在門框害怕地往這邊瞅著。

　　建國扯著嗓門指著抹淚的子惠和躲在牆角的建蘭喊道:“我不要她管，她不是我媽，我媽死了。她也不是我姐，我沒姐姐，也不要她管……”

　　方旭的巴掌落在了建國的臉上。

　　“小孩子還反了你不成?”

　　“老方，你這是幹什麽?”子惠撲過來護住建國衝方旭繼續吼叫:“你幹什麽，有你這樣教育孩子的嗎?”她蹲下身摸建國被打了的臉蛋，剛問了一句，建國，疼不疼?就被建國一把打開她的手，

狠狠地挖了她一眼，轉身拉開門跑了。子惠追到門口被方旭攔住:“別管他，看他小畜生還沒長大就想翻了天不成。”　　建蘭跑出去追建國，沒攆上，一轉眼就不見了他的影子。

　　子惠還在數叨當家人:“你打他幹什麽呀，畢竟他還小呀，這一來不知他又該怎怨恨我了。你呀，真是。”

　　到了放學的時候，子惠看見建蘭一個人回來，便問道:“建國呢，他真沒去上學?”

　　建蘭搖頭:“放學時我在校門口等了他一會，不見來，我還跑到他們教室去找了，裡面連一個人也沒有。”

　　“這孩子，跑哪了呢?”子惠急得搓手。

　　天黑了，建國還沒回來，子惠慌了，讓下班剛進家門的方旭趕緊去找。方旭說:“別給他慣這毛病，讓山裡的狼叼了去。”

　　子惠氣得直跺腳，衝方旭大嚷:“你說得輕巧，這樣他就更記恨我了。”說完子惠拿上手電筒找建國去了，方旭也隨著跟了去。建蘭也要去，子惠說:“你別去了，這黑燈瞎火的再不要把你丟了，你在家照看弟弟妹妹。”

　　路上遇上了馮懷玉、趙英子夫婦，他們從子惠嘴裡知道了大概，也幫著找。陸續還有加入進來的人分頭幾乎找了大半夜，才從山上的一個牧羊人廢棄的土窯裡找見了已經睡著了的建國。

　　馮懷玉和趙英子兩口子知曉子惠對建國的情深，趙英子頗感同情地對子惠說:“嫂子，你把心都掏給了他，可建國……唉，後媽難當啊！”

　　馮懷玉夫婦知道，子惠在平日的生活中有什麽好吃的緊著給建國，為此建設直衝母親嚷嚷，怎麽有哥哥的沒我的?或者說，怎麽哥哥的比我多，我才這麽點?子惠哄建設說，哥哥在長身子，哥哥都是學生了，等你也當了小學生媽媽也給你弄好吃的。建蘭懂事，即使子惠媽媽給她碗裡多給幾塊肉，她也會悄悄撥進建華的碗裡。可建國卻不領子惠的情，要麽兩口撥拉進嘴裡，要麽嫌建設多事，生硬地把碗塞進建設手裡扭頭出了門，建設沒端住，碗掉在磚地上摔了，建設哇哇大哭。

　　方旭氣得把筷子拍在桌上正欲發作，被子惠摁了下去。

　　“好了，還嫌他記恨我不深嗎?”

　　之後隨著建國漸漸長大懂了些事，他和子惠的關系緩和了許多，不再那麽梗，還能幫著繼母乾點活，但他始終還是不叫一聲媽。子惠從來不計較這些。只要建國不再存有敵視的眼光看自己，她就知足了。

　　建國和建蘭相處的也很融洽，如果在學校遇見有同學欺負建蘭，他像個男子漢一般衝上去護住建蘭，警告那些孩子，她是我姐姐，不允許欺負她。可那些孩子起哄，說她根本就不是你姐姐，不然她怎麽姓李你姓方，是你媳婦吧?惱了的建國隻好以拳頭理論，幾個碎步上前，挑釁的孩子被他打爬在地上了。他們哪裡知道，建國是跟礦上的人學了幾路拳腳的，隨便一出手，結果就可想而知了。建國打破了同學的鼻子，唯恐回家遭父親的打罵，嚇得躲在磚瓦窯不敢回家。建蘭不敢走開，隻好陪著他。

　　天冷，兩人揀來柴草卻沒火，建國從不遠處拿廢鐵皮端來了鍋爐房剛倒出的爐灰，趁著火星，再添上柴火，滿窯一陣黑煙後，被嗆得咳嗽的他倆被連吹帶扇，把火苗騰起來了。建國高興，建蘭歡呼拍手，互相看看染黑了的臉，又一通瘋笑蹦跳。

　　靜靜地坐在火堆旁，建國說:“在陝北時我們放羊時也生火堆。建蘭，你想咱們陝北嗎?”

　　建蘭點頭:“我想我媽，夢裡都夢見她叫我。這邊的爸爸媽媽喜歡我，我也舍不得他們。”

　　來了精神的建國索性提議說:“乾脆咱倆回陝北，我去放羊，你去看你親媽。”

　　“啊?我們偷著走?那爸媽他們找不著咱們還不急死。”

　　建國倒像個小大人似地想好了辦法:“沒事，等到了陝北咱們給他們寫個信告訴一聲就說我們回老家了，不就行了。”

　　“這……”

　　兩個孩子沒有回家，真急壞了方旭和子惠，就在他們四處尋找的時候，建國牽著建蘭的手出了溝口。方旭因接到緊急電話到河都參加省政府的會議，連夜坐車出了山。他的車駛過來的時候，建國拉著建蘭藏到了一塊大石頭後。車駛遠，從石頭後露出腦袋的建國慶幸沒被發現。建蘭說，那是爸爸的小汽車，看來爸爸是攆咱們來了。建蘭央求回去，大人們都急死了。可建國不同意，反說女娃娃就是膽小。

　　路上方旭遇到了進城辦事返回的馮懷玉，向他說了建國的事，要他回去幫子惠找一找。馮懷玉說，你就放心去開會，這事交給我好了。

　　在快接近大窯山時，借著車的燈光馮懷玉遠遠看見兩個小孩子走在大路上， 一晃又忽地不見了，他納悶地問旁邊的卡車司機:“老王，剛路上是不是有兩個小孩?”司機說:“是啊，怎一下就沒了，莫不是遇上了鬼……”“別胡說，等走近了停下，說不定那倆孩子就是建國和建蘭他們。”

　　“不可能吧。”

　　“什麽不可能，肯定就是，快到前面停車。”馮懷玉趕緊催促。

　　果然沒錯，從藏身的地方拽出建國和建蘭後，馮懷玉氣得已經舉起了巴掌。但他的手落下時隻用指頭搗了建國腦門，接著狠狠訓斥了一頓將他倆拉了回來。

　　建蘭知道自己做錯了，跪在子惠的腳下保證再也不出走了。

　　睡下了，子惠第一次讓建蘭和自己睡在一起，她梳理著建蘭的劉海，交著心。當子惠知道建蘭想自己的母親時，她知道該讓娃娃回趟老家了。寒假期間，方旭讓回陝西探親的鄉黨把建蘭捎帶了過去，一再囑咐鄉黨要把建蘭送到她家門口，返回時再帶回。建國也想回去，方旭沒有同意。為此建國對子惠又有了記恨，以為都是繼母在背後作梗。

　　快到開學的時候建蘭被她母親靈鳳親自給送了來，見了方旭和子惠，靈鳳一個勁賠不是，說都怪自己沒教育好娃娃，在這過得簡直是天上的日子，還惦記那個窮家幹啥。她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聽了羨慕死了，罵她掉進了福窩還不知好歹。

　　靈鳳隻住了三天就要回去，說離了她，那個家真就不成個家了。自己的母親要走，建蘭沒哭，反倒牽住子惠的手直往後躲。靈鳳放心地微笑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