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的功用,對他來說是比較陌生的。當兵年代不必說,做官員的時代還只是一個打字工具。後來做老板,手下有秘書,有打字員。甚至用PPT,都是下手給他做好的。這些年一代代升級,對他來說沒啥用處。只知道現在吃的喝的,飛機票火車票,甚至電影票,都可以從網上解決。當然還有很多人用電腦開店,辦公司,搞學校,做紅娘。那些在網上活動的人,其實也是隱身人。有法一打開電腦,就覺得自己是真正的菜鳥,懂得太少了,連種個菜,他都不會。
他如今真正隱身了,必須學會利用電腦,這樣才能利用這個隱身工具,做自己想做的事。於是,他先上網,到處亂點,查看各個菜單的功能。
他當然不懂英語,因此立刻下載了一個翻譯軟件——他為自己這個聰明的主意洋洋得意。反正吃了沒事做,弄著玩吧。
於是先研究wen7系統,因特網,然後是WPS辦公軟件,QQ,最後率性而為,讀起當年喜歡的詩歌來,濟慈,葉賽寧,甚至於蘭波。他自己也奇怪,怎麽多年過去,一大把年紀了,居然又出現年輕時的心性。是不是那一板磚,把他腦子很多經歷的東西清理掉了,就像這電腦,某個存儲盤被格式化了,而最早的一些文檔,還存在某個角落裡。
除了十九世紀大詩人的詩歌,還有一些熟悉的作者,譬如盧梭。由盧梭的《懺悔錄》,由牽出一個個類似的作者,伏爾泰,萊辛,孟德斯鳩,富蘭克林,乃至於別林斯基,聖西門和傅立葉。他似乎一下子回到了部隊,回到了那個鑽書本的年代。那時候正是奇怪,專門讀翻譯的洋書。國內的書只是後來才讀,譬如梁啟超林語堂的,譬如朱光潛李澤厚的.還有李宗吾的《厚黑學》。
那天一大早,他起床開窗,聽得樓下有人在喧嘩。樓層高,聽不清什麽。只是有個尖利的女聲,好像帶著哭音,令人難受。他不由決定,下去看看究竟——反正別人不會看見自己。
出門,順樓梯下去,到二樓樓口,下面吧台那邊的聲音傳過來。
“什麽隱私不隱私的,我已經報案了,警察馬上就回來,你們幫我問問怎麽了?”那個女人的聲音清晰傳過來。
“警察來了再說吧!我們不能隨便查住客——這是規矩!”一個男人喉嚨很粗的回答。
“可是,要是那個小偷現在逃走了呢?”
“那你在門口盯著好了,看到了,我們幫你抓。”
“可是,”
“可是啥呀?”那個男人嘲諷道,“我看你找錯地方了,能住得起我們酒店的人,能偷你的電腦?”
他說出“電腦”兩字,使有法立刻想到,這事情跟自己有關。有法不由往下走,轉過樓梯,他看到了吧台那邊的幾個人。幾個服務員,圍著一個女人;女人面對一個穿製服的男子。那男子應該是大堂經理,正伸出雙手,攔住女人的去路。而那個女人,正是昨日電腦店裡的女店主,今日穿了一條一步裙,把婀娜多姿的身材彰顯得淋漓盡致。有法走近幾步,看清她白皙得有點駭人的臉蛋——她的眼圈都是烏青的。莫非丟了電腦,夜裡沒有睡好。
“你不是賣電腦的嘛,少了一台算啥啦?”粗喉嚨經理又冷冷地說。
“說得輕巧!我賣電腦能賺幾個錢!”女人喉嚨又響起來,“再說,我所有電腦資料都在電腦裡啊,我沒了它,生意都不曉得怎麽做啦!”
“還有重要資料?”
“當然嘍,
全在裡邊!” “那你不備份啊?”
“有些能備份,還有些,譬如我家嘟嘟小時候的照片,容量大,哪裡存得了?”女人說著,乾脆落下淚來。
“不就小孩的照片嘛?”有個服務員嘀咕道。
“那可不能怎麽說,”另一個知青者說,“她離婚了,孩子歸了男人了。”
“這樣啊——那,那個偷電腦的,可真是作了孽啊!”
“作孽啊!”女服務員都跟著說。
粗喉嚨男人放下手臂,對著大家說:“大家說得沒錯,可是,我還是不能讓你一個個房間去查呀!”
有法聽不下去了。他決定回上去,等下把電腦還給女人。他已經想好,可以現在網上預定一台,要求店家把系統裝好——要不乾脆,直接跟這個女人預定。這個女人除了比美蘭大幾歲,那身材氣質,差不了多少,何況她還是一個離異的單身女子,那豈不是天賜給自己的?
人跟人的緣份,或許就是這麽來的!
有法想到這裡,激動得加快了腳步。眼下的問題,是怎麽再跟她聯絡,或者說,怎麽向她道歉,然後再慢慢接近她。
QQ
他打開電腦,忽然來了靈感:可以上QQ啊!
上了QQ,裡邊一定有她的信息。他拿起鼠標,點了幾下。QQ打開了,果然有有現存的號碼,他點入,上面顯示她的昵稱,叫安貞寶寶。然後電腦嘀嘀嘀嘀,嘀嘀嘀嘀,叫起來。他知道,那是新信息進來。
他很快明白,電腦與手機,可以用QQ聯通。於是,他決定給安貞寶寶留言。
寫什麽好呢?
他開始思索詞句,突然發現自己腦子好像被砸過以後有些後遺症,忘詞了,不會組織語言了。隨手扯過放在桌上的記錄筆和紙簽,反倒有了感覺,於是寫道:
安貞寶寶你好,很抱歉,這裡跟你說一件十分對不起你的事,昨日因為情急,在你店裡拿了你的電腦。這是暫借,明天就歸回於你。同時我要購買類似的電腦一台,還請你幫我裝好系統。到時候舊的還你,新的我取走。有罪之人敬上。
另外,你把你的一個銀行帳號告訴我,我先把錢打給你。
寫完,他看看還算通順,就一字一句,輸進電腦裡,然後點擊,發了出去。
他動了憐香惜玉之心了,設想著女人看到手機裡QQ有這樣的信息,會有怎樣的驚喜反應:不但舊的失而復得,而且又做一筆生意,豈不天落旺財!他著急地等著,等著。
大約等了半個小時,有法已經不大耐煩,進了衛生間,嘩嘩放水,準備洗澡了。水龍頭一停,電腦裡嘀嘀嘀嘀響起來了。
有法跑過去,點開QQ,上面出現一行文字:你說的是真的嗎?那請你趕快把電腦拿來,我已經報案,如果你不拿出來,就要被警察抓了。
有法趕快回道:當然是真的。你把帳號發給我,我這就把錢發給你。再給你說聲抱歉!——放心吧,我真不是騙子。
等了很久,電腦才又嘀嘀響起來。這回裡邊果然出現一行數字,還有工商銀行的字樣。女人相信他了,而且她明白,不給密碼,給個帳號是不要緊的。
有法開始用手機打開工行銀行軟件,輸入自己的密碼,然後轉帳,輸入女人所給的帳號。他輸得很仔細,因為一個數字輸錯,就可能把錢打到別人那裡去。最後他輸入八千元。估計這電腦不到八千。他點了確定。
然後再用電腦,寫下一句,“錢已打好,請查收。”
不一會兒,女人回復了:“收到了,看來你真不是壞人。那你下午前來取新電腦,我給你全部裝好。”
有法看了心想,我當然不是壞人,我是被逼到了如今這步境地,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是我還不想作惡,隻想行善啊!
他一時興起,乾脆不打算洗澡了——吃了中飯再洗。於是拿著鼠標,開始隨便漫遊。女人不是說裡邊有她孩子的照片嗎,我得找找看。
他打開E盤,果然在裡邊找到一個文件夾,下面注明“相冊”。他不由點擊文件夾,打開了。裡邊又是好幾個文件夾,下面寫著日期:“02年”,“03年”,等等。他選了一個最早的,打開,裡邊出現許多小照。當然都是孩子,還有抱在母親的懷裡。粗粗看去,那眉目,太像玉蓮和小時候的詩詩了。那個女人,簡直就是玉蓮和美蘭的合體,臉蛋像玉蓮,身材如美蘭。他突然一陣陣心疼。同時又慶幸自己作出了正確的決定,不然自己此刻一定十分不安。
他一個個文件夾打過去,看著那個女孩一點點長大,那個女人則變化不大,只是成熟一些,嬌豔一些。他試著找找女人的前夫,可是一張張看過去,就是不見他的蹤影——看來女人刻意把他抹掉了。
有法不甘心,繼續翻動文件夾,終於在一個寫著“日常”兩字的文件夾裡,發現了秘密。那裡有一份起訴離婚的打印稿。 下面還有一段說明文字:“2006年4月沈國軍因躲債逃離,此後一直隱身,法院根據沈氏夫妻長期分居,已具備判決離婚條件,故判決離婚,由沈父代理簽字。其女兒也由沈家撫養。”
有法一怔,“躲債逃離”,“隱身”,看來女人的老公,也是一個隱身人啊!
那麽,那個男人,到底是為何而隱身呢?
電腦裡再三尋找,已經看不到別的有用信息了。
最後,他回頭再上QQ,用的是女人現存的帳號。他無意看著玩,終於看到女人與別人的聊天記錄。這一看不要緊,深入下去,看出許多意外來。首先,女人加入一個瑜伽群,跟別人大談印度文化。練瑜伽不奇怪,女人身材那麽好,多半是練出來的。可是談印度文化,非得有點學識不可。印度是文明古國,佛教聖地,有法讀書人,也隻讀過泰戈爾的詩,有點粗淺的印象。可是種姓啊,教派啊,根本不懂。
再看別的,他終於發現女人的前夫是個賭鬼。女人與一個閨蜜聊天中說到了這一點。農村中十男九賭,本來不奇怪。可是那個前夫賭興很大,去過澳門。回來以後,常常不乾事,專門流竄賭博,終於欠了一大筆錢,被債主逼得無法容身,逃逸了。
有法看到這裡,心裡說不出的滋味。他想到了美蘭,想到了自己。自己當然不是因為賭錢逃逸。可是,大筆投入房產,借銀行貸款,借高利貸,未嘗不是一種豪賭。如今自己也是輸得很慘,妻離子散,無家可歸唉!
不去想它了。他合上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