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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身奇人》7、雪後的城北市場
  1、有法

  上車以後,有法立刻面臨一個問題:去哪裡?

  司機起先問他,他隻是回答:開出鎮子再說。到了鎮外的運河橋上,面對兩條分岔的大路,司機又發問,他隻好選擇了:“走吧!給我跑一趟杭州!”說著摸摸左邊胸口。

  “杭州?”司機回頭看他一眼,點頭道,“大過年的,漲價嘞。”

  “杭州。”

  他聽得自己確認道。不去杭州,難道再回康城?或者回鍾鎮?那豈不自投羅網!過年過年,對生意人來說,年關難過!一般的生意人尚且日腳難過,何況像他這等翻船的倒霉蛋!他還能再出現在老家的街頭巷尾嗎?

  他想到了自己口袋裡的錢。心裡簡單一計算,不免有些發慌。回鄉一趟,給母親換一個好的骨灰盒,又加住店吃飯打車,去掉好幾千。剛才臨走一激動,抓一把錢給玉蓮,也不知給了多少。自己的銀行卡早就凍結,不曾凍住的隻有給兩個女兒的卡,如今存錢也已取空。這樣下去,如果自己還漂泊,還能堅持多久?

  “一錢逼死英雄漢”。“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街頭無人問”。媽的,老子啥時候也落得如此地步,要為填肚子和車馬費發愁!

  車子下橋,往南轉彎,徑直往杭州方向而去。有法側臉看車窗外面,發現天上又變得灰蒙蒙的。剛才清早還紅霞漫天呢,竟應了“朝霞不出門”的話。這零八年冬天也是怪異,往年難得下雪,今年卻是“雪頂伴”,一場接著一場。莫非有災禍來臨?要是真有大災,倒也挺好,反正活著沒意思,要死大家一起死!

  可是看窗外的景致,倒有日新月異的意思。馬路拓寬了,中間弄出個綠化帶,盡管是冬天,照樣有綠色。甚至有冬梅,在寒風中怒放出粉的紅的小花。不遠處,貼著公路,新築出一段高架鐵路,水泥架子聳著延伸,據說那是高鐵。再往一邊看,鄉鎮與城市有些分辨不清了,都是尖頂別墅,都是盒式小高層。往前有農村,田野,池塘和樹林都隻是一小塊一小塊的,眨眼就移過去。

  然後會出現一片巨大的廠房,煙囪高聳,冒著白的灰的煙,盤旋而上,久久不散,似乎就是這些白煙灰煙,塗抹了天空。有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即便關著車窗,也能聞得到。

  廠房過後是一個古鎮,公路繞著鎮子而過,只見鎮外的高樓,停車場,加油站,收費站,亂哄哄蜂擁而來。再往前,是一個龐大的住宅區。有高大的圍牆,綠樹成蔭,有氣派的大門,小車進出。有法漠然地看著外面,感覺有些恍惚。這是窗外的景致,跟自己無關。可是曾幾何時,就是那樣的小區,是自己的,是我的王國!

  不知覺中,他又把手伸入風衣內口袋。手指摸索著,發現袋裡只剩了不多幾張“老人頭”。他本能地想到,付了打車錢,自己怕是所剩無幾了。於是拿拇指指甲狠狠掐了食指一把,恨自己太沒打算,一衝動竟然把自家那點活命錢都給了玉蓮。可見女人總是紅顏禍水,害人不淺哪。他想到抽煙,可是口袋裡沒煙,空調車裡怕也不便抽,於是掏出袋裡的手機,開始翻看。

  他的手機還是那隻諾基亞,自己的號碼卻是換過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它隻是他的鍾表,用來看個時間。這次回來,情急之下已經用了兩回。玉蓮恐怕不會泄露,二姐那裡卻有危險。那個貪財的建國姐夫,說不定啥時候像狗鼻子一般靈敏地嗅出味道,翻出他的號碼,然後找人給他定位。

安全起見,到杭州就得換一個號碼卡。  他按動按鍵,裡邊翻出一些熟悉的名字來。那些號碼是拷在機子裡的,之前他更換手機,總要讓人先複製號碼,以便聯系時使用。現在他看著這些名字,突然覺得陌生起來。他連按鍵翻動的動作都變得笨拙了。用進廢退嘛!那些名字一出來,他的眼前不免出現對應的臉。有的笑著,有的怒目圓睜。還有的對不上號,隻是一個名字,或者一個職務,甚至一個綽號。譬如“楊廳”、“厲總”、“湯瞎子”、“周扒皮”、“女阿毛”。天知道是在哪個飯局歌廳碰面時留下的,存下後沒再聯系過。

  他下意識地翻動號碼,很快變成了有目的的行動。他側頭看司機,問道:“師傅,有紙和筆嗎?”

  司機點頭,彎腰從方向盤下面的格子裡掏出一隻水筆,遞給他,說:“沒紙。要不這樣,我給你打個票?”

  他馬上叫好,拿過水筆試筆尖。車子打票機哢哢哢哢,吐出一條票來。司機撕了,遞給他。

  他把票展開,放好,一隻手拿筆,一隻手翻手機,開始工作。

  該記哪些人名或者號碼呢?他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寫道:“近。”開始往下記號碼。他自己心裡明白,這個“近”,也就是馬上要聯系的人。譬如吳有財,那是吳村老鄉,大財主,他公司在鄉下,辦公在康城,居住在杭州――狡兔三窟;又如“三德子”,那是以前的哥們,現在在杭州做外貿;“小章明”,那是過去的下級,下海後自己在省城弄醫藥公司,據說發達得厲害。找他們,就是為了救燃眉之急:“一錢逼死英雄漢”哪。

  為求保險,他選了又選,寫了六個名字。其中有兩個女子,一個浙北燈具的女老板,從前的情人;另一個是阿珠妹妹。不是親妹,勝似親妹。如今哥哥有難,她恐怕會出手相助。

  然後再在下面寫一個“遠”字。那遠的目標他一直擱在心裡,之前要回家,要過年,沒有顧得上。如今必須行動了。他必須回到自己翻船的地方去,必須找到東山再起的路徑,逢山開路,遇河架橋,燒香拜佛,為自己尋求翻身的途徑。於是他寫上,“孫市長”,“高院長”,“譚總工”,“洪律師”最後,連那個把他逼到絕境的“阿旺”都寫上了。

  寫完後,他放下筆,把那張長票攔腰撕短。然後,先把那張寫著“遠”的字條塞進內衣口袋,心裡對自己說:這個要從長計議,必須謹慎出擊,做不成死不瞑目啊!再把寫“近”的字條放進外衣口袋,對自己說,到杭州就聯系,救救急!要不然過幾天就得露宿街頭啦!

  2、阿興

  阿興伸出長長的右手,想攔截來去的綠色出租。那些出租像一條條金魚似的在馬路裡穿梭,不理睬他。他又伸出左手,去搓搓凍木的右手。見到再來一輛綠色的士,他又向它招手。這狗日的杭城出租,十有八九是載著人的。偶爾見到一輛空車,大概也是被人用剛推行的“嘀嘀”打好的,見了他,一扭屁股,嗚地一下開走了。

  好不容易叫到一輛,嘎吱一聲,車停了。阿興拉開車門上去。車裡有暖氣,熱烘烘的。車門關上,司機啟動馬達,回頭問道:“去拉裡?師傅。”是個本地司機,操杭州話。他的臉也是杭州人風格,蠻細巧,張國榮式的。

  阿興想到阿王的電話,說已經發現吳有法。這阿王小兒,嘴邊沒毛辦事不牢,要他盯梢,不曉得盯不盯的住?

  “你給我直接送到康城仙潭吧。”他答道。他想著早點趕過去。

  “跑康城三百。師傅。”司機冷冷的說。

  “三百?”他不由嘟噥一聲。坐公交是十五塊。三百也未免太辣手了。

  “三百呀。平常兩百,個麽過年呀,加一百――你不相信找人家好啦!”

  他馬上想到自己到杭城來辦事,債沒討到,錢花掉不少。三百換十五,不過早到一個小時。若是阿王能盯住,差一個鍾頭應該不是事。要是沒盯住,豈不又花一筆冤枉錢!想著,他終於開口道:“那這樣,把我送到長途車站吧。”

  “隨你。”司機說著拉下計費器,扳動自動檔,把車加大油門。

  阿興順著車窗掃視大街。年關就是年關,街上的行人比平日裡多得多。路邊還有積雪,陽光一照,所有店面都亮堂堂的。行人臉上露出喜氣,一個個好像都得了大紅包似的。不少人拎著大小紙盒,像是送丈母娘的禮品。也有紙盒上有卡通圖案,那是給孩子的玩具。阿興看著這些,心裡灰灰的。他娘的過年有啥好!一進臘月,人就像狗一樣天天被趕出來。盯人的行蹤,求爺爺告奶奶,看人的臉色。外人看你是黃世仁,其實你得像孫子似的求人家楊白勞。他娘的過年有啥好!再想想老板阿旺,說是討債公司,替人追債,像個閻王爺。其實他拿了別人的錢,日子也不好過。他是跟人簽了合同的,討不到債,延遲債款,都要損失,減少提成或者傭金。過年是他的關鍵時段,像學生參加高考,日子難過。所以離年夜越近,他催的越緊,終於青肚皮本色露出來,電話罵道:“盯緊,死纏,狗日的,抓住了不給,給他放血!”

  阿興想到此搖搖頭,老子上有老下有小,不比阿王,要捅刀子,讓阿王去做吧。回電話時卻答應道:“有數啦!”

  車子開了一段,堵車了。阿興忍不住,搖下車窗,把頭探到外面去。前面的車子排成一條長龍,不像是正常的紅燈停留。有人不耐心,嘟嘟嘟嘟按起喇叭來。前面有輛公交,乾脆開了門,讓旅客下車了。路上有許多電瓶車自行車,繞著汽車鑽來鑽去。這陣勢,讓阿興想起一群螞蟻圍繞幾隻死掉的蒼蠅。那些螞蟻在忙碌,而蒼蠅已經動彈不得,癱倒在路上。

  司機關掉引擎,打開收音機,聽起播音來。裡邊是一場NBA的比賽。看司機的表情,是司空見慣不以為意。而阿興卻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這麽等下去,啥時候到車站,啥時候坐上去仙潭的車?他回身坐好,過上幾分鍾,又忍不住探頭看前面。他掏出手機,不時地看時間。心裡也像是堵住了,氣都喘不過來。他感覺自己的一生有點像此刻的情景,時時被堵住。在他該讀書走出家門的時候,考大學取消了;在他該出去工作時候,被一片紅趕到農村了;在他回城後再次工作時,單位解散,下崗再就業,條條大路都堵得死死的。每次遇到這種境遇,他就想到自己的身世,甚至想到母親的一句勸慰的話:“興啊,這都是命!我生你的時候都是難產,不順,你就受著吧。”

  收音機裡那個播音還是起勁地說著。“科比”怎麽怎麽,“大鯊魚”如何如何。還說到“聖誕大戰”。好像那些個籃球明星會送他一個紅包似的。司機沒有紅包進帳,照樣滋滋蜜蜜,聽到高興處拍一下方向盤。阿興聽了幾句,終究想別的心事,沒聽進去。狗日的他們伸伸手指頭,出一回場,夠我們乾一年的。阿興此時不由想到他的女兒。女兒現在也像是堵在了這條路上:她要讀外語學校,要出國讀書,可是公費如今已近取消,自費的話,她老爸哪來那麽多錢!阿興感覺自己此時就是那個無力的交警,想為女兒出力,可自己沒這個實力。就像這個城市,知道交通已近癱瘓,可是地鐵還不夠實用。他曾經學自己母親,對女兒說:“囡囡,走不通我們就不出去了。幹嘛一定要出去!”

  現在一想,不出國固然可以,不出門不行啊!你不想走得遠遠的,就得在這裡被堵得死死的啊!還是母親的話對:受著吧!

  受著,等待機會。譬如那個吳有法,阿王不是碰到了嘛!這就是機會,是老天開眼。他吳有法一條大鱷,怎麽說都會有油水可以榨取,老話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隻要他拿出一部分債款,我們的年就好過了。等著吧。

  等了不知多久,車子終於又啟動了。路上嘀嘀嘀響成一片。開過路口時,見到幾個交警在路邊揮動手臂。然後輪子吱吱吱吱輕快地響起來。

  “還好,今朝堵得不結棍。”司機開口道,“頭毛【注:先前】在浣紗路,堵了三個鍾頭。”

  “嗯,還好還好。”阿興應和道,“再堵下去,就耽誤我回去啦。”

  收音機裡廣播還在繼續,已經打倒第三節了,就是說,足足堵了三十幾分鍾了。人就是這樣,堵得再長時間,一旦啟動,心情自然會好起來。就像十年文革,盡管災難深重,一旦過去,大家就漸漸把它忘了。眼前隻有女兒的事情,不能忘記,必須給她籌備資金,讓她讀外校,將來好出國。老子自己,已經徹底耽誤荒廢;女兒的這條道路,是耽誤不得的。

  長途車站轉眼就到。拐過一條馬路,見對面有個出口,路邊停滿各種車輛,行人背著大包小包,在車子邊穿梭。往裡,一個小小停車場,全是人,人,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這裡了。阿興想到一個詞:“春運”。他娘的,趕上春運了。或許還是直接打的去仙潭好。可是,司機已經把車停在門外了。

  有法付了錢,下車。腳剛剛落到地上,手機卻在口袋裡響起來。他伸出左手,掏出手機,一看,是阿王!他按了接話鍵。

  “喂,興哥,不好啦!”阿王帶著哭音喊道。

  “怎麽回事?說清楚!”

  “那個吳有法,跑了。”

  “你不是把他堵在學校了嗎?怎麽跑了?”

  “是啊是啊!他在學校裡,一直沒出來。我後來不相信了,就進去找。找遍角角落落――連廁所都去了。他不見了。”

  “那麽是從後門走了?”

  “那個學校沒有後門――後面是一條河。”

  “壞了,他從河裡逃走了。”他說出自己的猜測。

  “河裡?那麽冷的天?”阿王懷疑道。

  “你說你的腦子――他不會用船!”他罵道,“快去,去車站,他要逃出來。”

  “我現在就在車站呢。”阿王沮喪的說,“我問過了,杭州的車將要開。他沒來過。”

  “也是。他可以打的。他沒那麽傻――不會到車站去。這樣,你坐車過來吧。”

  阿興這個時候已經做出判斷,吳有法一定打了出租,逃到杭州來了。

  於是他停止通話,開始翻看手機裡的儲存號碼。那些儲存資料中,有吳有法在杭州的許多聯系人。

  有法

  “喂――你是吳局?”“小章明”把那聲“喂”拉長了半個音節,然後故意帶著疑問的語氣說,似乎在確認這個號碼。

  “我是。”他聽得自己不快地回答。

  “哎喲喲吳局,你好你好,我小章明啊。吳局你好久不見啦!”

  “是啊!有一年多了吧?”他記得去年還在濱海見過章明,自己還請他玩過“天上人間”,一條龍服務。

  “是啊是啊!吳總,你老人家,這段,可好?”

  好個屁!他心想,狗日的,明知故問。“我的事,你不曉得?”他婉轉地說。

  “嗯,稍微聽說過一點”對方輕描淡寫地說,忽然扯開話題道,“你,你有啥事?說吧,盡管說。你是我的老上級嘛,有啥需要幫忙的,我義不容辭啊!”

  “也沒啥事,就是手頭有點緊”

  “哦。你現在在哪裡?”

  “杭州,我剛到杭州。”

  “啊呀,不巧。我現在在武漢,剛才還在抱怨呢,不曉得過年能不能回家?要不,我給你匯點過來?”

  有法聽得對方話筒裡有嘈雜的聲音,似乎有個小孩在哭,旁邊有人在罵:“你個伢兒價發靨啦![杭州方言;古怪]”他一下明白,章明狗日的此刻在哪裡,於是掛斷了電話。

  他蹲在廁所裡打電話,本來沒啥感覺,此時卻突然聞到了臭氣和一股煙味。那煙味刺激他的煙癮,可是他身上沒煙。他已經好久沒有抽煙了。

  提上褲子,栓好皮帶,他還是決定繼續打電話。於是拿手裡的車票,看上面的號碼。下一個輪到的是有財了。有財是大老板,財大氣粗,曾經與他有法是吳村兩大財神。如今自己落魄,有財畢竟是老鄉,跟有財開口借點,或許能慷慨解囊。有法借窗口的光芒,照紙上的數字按號碼。輸完號碼,他的手指又猶豫了:有財狗日的“大好佬”,會不會趁機“調派”我哦!

  轉而一想,老子窮途末路,還要啥面子!他狗日的有財也有倒霉的日子啊,辦廠倒閉,賭錢輸光,前幾年公司還遭鄉民圍攻,幾乎關門呢!想到此,他按下了手指。

  手機開始接線,有財狗日的滑稽,裡邊設的彩鈴是一首“無所謂”。“無所謂,無所謂”,一個男人憋著嗓子拿腔拿調地唱道。

  有法心裡想著如何跟有財開口,打著腹稿。結果那個男人“無所謂,無所謂”的唱下去,唱到後來,嘟的一聲,一個女聲傳來:“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有法不甘心,又按下撥號鍵。手機裡又出現那個討厭的男聲“無所謂,無所謂”,一直唱下去,直到最後又嘟的一聲傳來那個女聲:“你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他第三次撥打的時候,裡邊不再唱歌,直接出現女人說話了:“你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他馬上反應過來了:“正在通話”,那是對方直接掛斷了他的電話。以前跟玉蓮通話,玉蓮曾這樣直接掛斷。後來是美蘭,打十回,十回給你掛斷。當然,他是不打亞男電話的,不會自找不自在;隻有亞男打他找他,弄得他有時也鬥膽掛斷――預先想好了借口。

  狗日的有財!終究是嫌貧愛富、落井下石的俗物!不敢接他的電話。

  他本應該生氣,可是心裡卻覺得一陣輕松。畢竟跟有財借錢,不大好開口。說多了怕遭拒絕,說少了又會被笑話。你一個大老板,下了那麽大決心,開口借點糊口錢,像個叫花子啊。

  他再看車票條子上阿珠的號碼,立刻打消了再打的念頭。阿珠不像她哥哥,沒那麽世故圓滑,可要是接通了,他一樣難於開口,要多了不妥,說少了可笑。最要命的是她結交太廣,就怕還沒跟她接上頭,已經被人發現,從而被逼債,被追殺。

  思前想後,還是打“三德子”吧,畢竟是以前的戰友,曾經一起跌打滾爬幾年,好說話。隻是聽說混的不太好,還住在偏遠的九溪,才沒把他放在首選考慮。

  他打通了“三德子”的電話。“喂,啥人?吳班長?”

  他清清喉嚨道:“是我,三德子。”

  “真是你,吳班長!”裡邊是驚喜的聲音。

  “是我!”“真是你啊?”“是的。”

  “你在拉裡?”

  “杭州啊,東站。”

  “過來過來過來,到我這裡來。”對方激動地說。

  “現在?現在就過來?”他本來想開口借錢,這下隻有見面再說了。

  “你打的過來,十幾分鍾。我格裡城北,杭州建材市場,南大門。快點,過來!”

  他聽得建材市場,不由嘴裡複述了這四個字。那個市場有他的不少仇家,因為拿不到錢,恨不得要吃了他,他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豈不是小商販對付城管!

  “過來吧!”三德子還在催促,“市場裡沒人了,都過年去了,鬼都爬得出來。”

  他一想也是,貼近過年了,做建材的都是外地人,這會兒也該回家過年了。於是對著話筒說:“好的,你等著我――給我弄點酒菜,老子凍死了。”

  “好的,幫你弄快東坡肉,好不啦?”說著就掛了電話。

  他收好手機,走出廁所。門外是午後的昏黃的天色。街上行人稀少。與對面車站形成鮮明對照。他穿過馬路,到花壇那面去打的。出租總是在右側小巷路口停車的。他這個有經驗。

  來去的車輛,行人,都是陌生而又陌生的,可是,他站在路口,還是不由自主,把風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個臉。

  出租很快就過來了,停在他身邊。他拉開車門,急急忙忙快進去。

  4、阿興

  車門噗的一聲,像是放了一個屁,打開了。阿王首先從車上跳下來。大概是擠的,皮夾克上衣歪歪扭扭,滑稽得像個小醜。老遠見了阿興,兩條腿邁開了跑過來。跑到跟前,傻傻地低著頭,伸手去撓頭皮。阿興道:“你啊,嘴邊沒毛,辦事不牢!走吧!”

  兩個人出了站,進入大馬路,一時沒了方向。等車的時候,阿興已經反覆研究過有法留存的信息,做了篩選,留下幾個可用的號碼。可是挨個打過去,要麽不接,要麽接了隻說不曉得有法在哪兒,不聯系。

  車站出租多,一會兒過來一輛。阿興拉開車門,上去,往裡挪動,讓阿王也上去坐上。

  “去拉裡【注,杭州方言,哪裡】?”司機問道。

  阿興還是沒有決定去哪裡。他總覺得有法一定躲在那幾人中某一個的家裡。老話講,“牆倒眾人推”,一個人到了窮途末路,會被大家嫌棄,然後他會找某個親友,最要好的朋友,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緊緊不放。

  可是事到如今,有法也成了我們阿興阿王兩個人的救命稻草啊。

  “去――金城公館吧!”他終於做了決定。

  “金城公館――找孫麗萍?”阿王插嘴道。

  “還有個叫阿珠的女老板。麗萍是老總,是有法過去的對手,找她沒啥意思。”阿興分析道,“阿珠不一樣,她是有法老鄉,遠親。”

  “這年頭,遠親頂個屁用,老子連近親都不借錢給我。”

  “那是你,像個赤白黨,弄得比老鼠屎還臭。人家可是軍人出身,當過地方官。再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

  “軍人出身怎麽了,當過官怎麽了!這年頭,你有錢,你就是阿爺;你沒錢,你就是孫子!”

  阿興聽了,不由看看阿王:狗日的剛才還一臉羞愧,現在已經沒事人一樣了。看他的平頭他的小眼睛,灰頭土臉,熬夜熬紅了眼睛。於是阿興忍不住嘲笑道:“呵呵,那也要看人的,就你這樣的,有了大錢,也至多是一個山西煤老板!”

  阿王尷尬地吐吐舌頭。

  阿興接過話題,不由想再說幾句:“不過你說的,也有道理。以前講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故鄉人。現在唱,無所謂無所謂;以前講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現在看這個年頭,白道黑道,賺錢才是王道啊。唉,人心不古,世風日下呀!”

  阿王傻笑道:“啥叫古不古的,不懂!”

  阿興心想,你要是懂,就奇怪了,你當然不懂!可是有法會不會去阿珠那裡呢?他還是不敢肯定。幾番追蹤,發現那有法到底是軍人出身,有反追蹤能力,警惕性比兔子還好。如今之際,隻有先去了再說,死馬當活馬醫吧。

  車子拐過一個轉盤,往西開去。杭城的馬路,似乎西邊比東邊暢通,周邊比城裡寬闊。路上跑動的車子也越來越高檔,時不時出現幾把叉子――那是寶馬。南面不遠就是西湖,它像個金元寶,把財氣往外輻射。阿興看著路邊新建的小區,不由注意路口一些牌子,上面表示房價――這年月房價持續攀升,廣告上,一萬五已經作為宣傳招牌,血紅的數字寫得又大又醒目。有些牌子,上面還有更醒目的大字被大筆圈出來:“學區房”。阿興看到那三個字,不免想到女兒。他老婆曾經多次在他耳邊聒噪,說哪家哪家孩子送到了杭州,讀學軍杭外杭二中。女兒也曾經托著下巴,抬頭朝天,夢想著杭州學校的樣子。

  “隻要一套房子。”老婆說,“現在不要戶口,隻要一套房子,就來使了。”

  “老爸,我兩個最好的閨蜜都去杭州了,老爸。”女兒羨慕地說。

  那種神態讓他心動,馬上又心酸――自己一個下崗職工,給人打雜的,哪裡來那麽多錢,來滿足女兒的願望!

  他當時怎麽回答的呢?好像是作了一個虛假的承諾,說,過年,到過年老爸拿到一大筆獎金,就考慮把以前的積蓄加上,再加貸款,爭取弄個首付。――那是一個多大的餡餅啊!一個畫餅!現在看來,連個影子都還沒有抓住。他想到身邊的阿王,這個愣頭青,見到人了還讓他逃脫,真是沒用。

  偏偏這小子,這時候居然叫道:“興哥,到了先弄點吃的吧,餓死啦!”這個吃貨,消化機器靈光,說著手臂抱在胸口,好像這樣可以不讓肚子再癟下去。這個家夥,他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不會有老子這樣的感慨的。這就是城鄉差異。鄉下比阿王有條件的,把孩子往鎮上送;鎮上的往縣裡送;縣裡的往杭州送。這種趨勢與攀比,拖垮了孩子讀書好而經濟條件差的家庭。

  車子繼續往西,車窗外出現大學、體育館、文化宮、書畫城,高大體面,文氣彌漫。阿興看著這些場所,心裡有些泛酸,像是突然想起了被迫離開的初戀,像是看到別人挎著美麗無比的情人。在這些高大上的建築之間,還有飯店、酒家、足浴店、按摩室、情趣用品店,氣味濃鬱,喧鬧嘈雜,五顏六色。阿興留意到這些小店,熱火朝天,就像這個時代,,就像他們要去的小區,“金城公館”,外面塗抹上一層金色。

  “到啦!”司機突然開口道。

  阿興探頭看去,果然看見一道氣派無比的門樓,兩邊各站著一個威風凜凜的保安,軍綠色製服,有醒目的白色鑲邊,戴白手套,像儀仗隊員。

  “興哥,我餓了,先吃點再進去吧。”阿王哀求道。

  阿興踢他一腳道:“下去!下去再說!”

  出去之後,他忍不住幫阿王拉拉上衣。這個癟三,歪歪扭扭的,不要被人家趕出來!

  5、有法

  老遠看見“三德子”,高舉手臂揮動著,跑過來。這小子多年不見,還是那副瘦猴似的樣子。穿著的製服太寬大,像那個穿了軍服的潘冬子。他的綽號,也是因為這幅樣子得來的。

  車一停,“三德子”立刻趕上來,拉開車門。有法跨出去,“三德子”一下把他抱住了。有法一激動,也用力回抱他。“三德子”雖然瘦,筋骨卻很好,還是當年戰士的樣子。

  拍著他的後背,“三德子”湊在他耳邊道:“吳班長,俗話說,熊抱熊抱,你還真的像熊啦!”

  有法苦笑道:“成狗熊了。還是你好,長幾十年沒長成山東大漢――還是小山東!”

  “三德子”也笑了,松開他道:“我這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老祖宗闖關東,把我給害嘍!”

  有法上下打量他道:“害啥害!你看你,精神!跟小品演的一樣:我驕傲!”“三德子”大笑:“走走走。這邊走。”

  有法抬頭看去,前面就是建材市場,一排排鋪開的三層建築,匯成幾條窄街。邊上有許多打烊關門的店鋪,線材店,瓷磚店,衛浴店,玻璃店。外面是門面,裡邊是倉庫。北風從空曠的街巷裡穿過來,裹脅許多散落的小廣告,遺棄的垃圾,在路面上旋舞。有法本來熟悉這裡,似乎在不久以前,他還被一群供貨商請來,訂供貨合同,上“樓外樓“吃飯,再去“天上人間”,或者“大浪淘沙”。此刻,那些供貨商像是被北風卷走了,他又走在這邊街上。

  往前走了不到一百米,“三德子”指指對面一個倉庫說“我就在那裡做個保安。來,我們到這邊的小店裡喝幾口。”說著走往一家低矮的路邊店。

  進門一看,店裡隻有兩隻八仙桌.因為還沒開張,桌面空空的,泛著白光.“三德子”進去,喊了一聲:“老板,上菜嘍!“

  話音剛落,裡邊嘩啦一聲,一道髒兮兮的布簾掀開,鑽出一個小胖哥來,見到他們,笑得像一尊彌勒佛.他拿出一張小傳單似的簡易菜單,對“三德子“操蘇南話道:“王哥,奈今朝來點啥系酒,還是槍斃燒?“

  “三德子“隨口道:“說哈呢,今天我兄弟來嘞.給咱倆上大曲.洋河,泰山,都行.“

  胖哥點頭應諾:“好格好格“,一個轉身又進去了.一會兒又出來,端了一盆花生米,一盆雞爪。這邊“三德子“已經開了一瓶什麽大曲。有法看那酒瓶有點古怪,怎麽看都像假酒。他也無心多加探究,隻是不由自主觀察那疊雞爪。那是一種小作坊烤製的雞爪,外皮又黑又亮。這種東西,他從讀中學之後,就不再問津。它不由讓他想起過去,當兵之前的歲月。原先公司有女孩子買了雞爪來啃,小包裝,比這個精致的多,而他一個老總,自然是不屑一顧的。有法看著,突然忘了自己過來找戰友的目的,開不得口了。

  “來來,吳班,我們先來一杯,熱熱身。”“三德子“把酒倒進酒杯,端著要跟他碰杯。有法一看那種酒杯,隻是一種普通的茶杯。他此刻也講究不得,隻是不知酒度數口感――這種烈酒,他也很久沒碰了,因此有些猶豫,舉起杯來。

  “來,啥都不說了,全在酒裡――幹了!”酒杯碰響之際,“三德子”激動地說。

  有法知道東北人的德性。“三德子”南來多年,改不了那副臭脾氣,一拿酒杯,必得乾上三杯。此時天寒地凍,饑腸轆轆,喝酒可以取暖,他也就不推辭,一仰脖子,把那杯酒倒進喉嚨。像一團火,沿著食管燒下去,一直到腹部。

  “哥兒,咱這一晃兒退伍都得有二十年了。”“三德子”一邊說,又一邊倒酒。

  “二十二年。”有法確認道。

  “半輩子都過掉嘞!”

  “半輩子了。”

  “你倒還好,衣錦回鄉,光宗耀祖;我呢,窮困潦倒,漂泊異鄉。”

  “你不是也在這裡安家落戶,開枝散葉了嗎?”有法聽出,“三德子”不知道自己的公司倒閉,有家難回。“衣錦回鄉,光宗耀祖”,他聽著一陣心酸。老子衣錦了嗎?光耀了嗎?老子現在是一條喪家犬,一隻流浪貓,無處可去啊!

  “安家落戶?倒插門――是吧?”“三德子”苦笑道,“哥兒,咱是有苦難言啊!”

  “你那是觀念問題。”有法安慰他道。他知道東北人也好,老山東也好,跟江西安徽許多地方人一樣,有大男子思想,通常不入贅當女婿。“三德子”當了十多年女婿了,還是牛脾氣改不過來。

  “三德子”拿泛紅的眼睛盯著他,又舉起酒杯,伸過來道:“哥兒,不是你想的那麽那樣。不是!”

  “那麽,是咱們這群人都碰到的問題!”有法舉杯過去。他能想象戰友所遇的問題。他們這批退伍軍人,跟那些回城知青一樣,不尷不尬,要技術沒技術,要文化沒文化。退伍後回到原籍的,尚有一份工作,有點關系的,還能落個小官當當。若是不回原籍,又沒關系後台,那隻有做做倒爺,或者做個保安了。

  “不是――哥們比別人要慘。”“三德子”擺著手,搖著頭說。

  “怎麽了?”有法不由放低聲音問。同時心裡咯噔一下,看來想要借一筆活命錢的希望要落空。

  “也沒啥,就是家裡小舅子結婚,沒地住哇――把俺們擠出來了。”“三德子”歎息一聲,突然想起什麽,提高聲音喊道,“小胖哥,俺們點的扣肉呢,怎還不上?”

  “哎哎,來啦,來啦!”裡邊胖哥應承道。

  “那你們現在在外面――租房?”有法突然想起以前老家門上的“光榮之家”的牌子,家有軍人,那是全家的榮耀啊!而“三德子”得拖兒帶女搬出去,給小舅子做新房。他好像清楚看見,那塊“光榮之家”的牌子被撬下來。轉而一想,自己錯了,“三德子”做的是上門女婿,那家人本來沒有那塊牌子。即便有,現在誰還拿它當回事!

  “租房啊。先是在浣紗路那邊,後來到了運河北面,越搬越偏,最後,我一個人拐到這圪!”

  “一個人?怎麽了?”

  “怎嘞――離了唄。”

  有法抬頭看“三德子”,這回真成了三德子了。至少像那個閹人一樣的單著了。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處境,一下子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覺。這倒霉的時代,有錢沒錢,都可能離婚。

  “離了也好,俺真成三德子了。”“三德子”憤憤地說,“俺跟你說,這個時代就他娘的是個大忽悠。老話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人,她要與時俱進,咱有啥辦法,咱管不住!俺想過了,老婆不要就不要了,俺隻要有老酒就行了。來,喝酒!”

  扣肉上來了,是一大盆梅乾菜。接著又來了一盆烤豬蹄。又上來一鍋水產拚盤。有法看出來了,“三德子”是為了招待他硬撐了一把:那些菜,都是粗糙的大路貨,但是都下酒,濃鹽濃醬,食料充足,煞飯【方言,下飯】。與此同時,他更為清楚,“三德子”這裡,怕是借不出幾個錢給他!

  “來,哥兒,菜不好,咱酒要喝好。”“三德子”又勸酒道。

  有法鼻子一酸,差點打了一個噴嚏。他忍不住想到自己的口袋,或許還有幾張“老人頭”,要不,等一下我來買單得了。

  兩個人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從小酒館出來,天已經黑了。夜晚的寒氣從四麵包圍過來,像冰冷的繩子一樣,要把人捆住。“三德子”酒多以後是話多,間隔幾分鍾,他就來上一句評論,“俺跟你說,這個時代就他娘的是個大忽悠”。有法也感覺腳底發飄,但是心裡還是特別清醒的。他有點像上了景陽岡的武松,暈暈乎乎的,可要是此刻突然竄出一隻老虎,他還能警醒而抵擋,至少能逃開。

  在“三德子”指認下,兩個人跌跌撞撞走向“三德子”的住處。那是建材市場後面一條小弄。天曉得杭州怎麽會有這樣的小弄,彎彎曲曲跟蚯蚓似的,像鍾鎮的菩提弄。弄裡的住戶早早關了門,有燈光從窗子裡射出來。還有電視機裡的聲音也隱隱傳出。有球賽直播,也有演唱會歌曲。這年月,各人愛看各人的。最後到了一幢七十年代的老公寓樓下面,“三德子”停下了。

  “你看,就這裡――大忽悠!”“三德子”說著伸手往口袋裡掏鑰匙。他的手像是得了帕金森似的瑟瑟發抖。

  有法道:“來來,我來。”伸手去拿他的鑰匙。他拿過鑰匙,隨手就開面前的門。開門進去,開燈,只見裡邊隻是一室一廳,加一衛。那衛生間在嘀嘀的滴水,不知是水龍頭壞了,還是“三德子”有意讓它滴水,以免讓水管凍住。看房間裡陳設,正可以用一個老詞,“身無長物”,除了一床一櫃,一張四仙桌兩張骨牌凳,再沒其他東西。

  有法把“三德子”放到床上,自己也順勢倒下去。“三德子”這時嘴裡還在嘟噥:“你就是去了越南, 沒死掉回來,又能怎的。俺跟你說,這個時代就他娘的是個大忽悠。”

  “不能怎的!”有法學著他腔調說,“不是你不明白,這世界變化快――人家早就把你這茬忘掉了。”

  “你大爺的,憑啥哩!”“三德子”大喊。

  有法坐著起來,搬著“三德子”讓他躺好。他此時已經清醒,跟這位潦倒的戰友借錢是不可能了。眼下的問題是,要不要跟“三德子”擠擠睡一晚上?他突然產生一陣警覺,不由問道:“老三,你這公寓樓上都住了哪些人?”

  “樓上住啥人?俺管他住啥人嘞!”

  “有沒有做建材的人?”他追問道。

  “建材?這個年頭做啥的都有啊!”“三德子”含糊地說,“過年了,回家了吧。”

  “不行!三德子,我得走了。”他湊到三德子耳邊說。

  “怎哩?急啥哩?”三德子睜開惺忪睡眼說,“跟我一個炕睡一宿再走嘛!”

  “不行!我得走。”他已經決定馬上離開。這個地方,像一隻雞籠,要是被人家外面堵住,自己就插翅難飛了。再沒有二姐和玉蓮來救你。

  他心裡開始急速思考下一個去處。找旅店,又得花錢一百多,明天該餓肚子了。找誰呢?老情人朱影?多年不見她還會認得老子嗎?直接上門,會不會撞上別人?――那個女人,哪能缺了男人!

  然後他想到了阿珠。對,就找阿珠。她是表妹,突然造訪也沒事。對,就去金城公館!

  想好了,他掏出手機,翻找號碼,然後撥通了阿珠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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