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楊東升再也沒有去過接見室,沒有離開過保健病房,沒有見過任何人,徹底和外界切斷了聯系。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他被世界遺忘了,還是他主動跟自己的過去來了個一刀兩斷。
楊東升正在學習分析新聞線索,突然看到莫莉被評為金象獎最佳女主角的消息,有些激動的對鄭為民招呼道:“鄭大哥,你快看電視。我大哥家的小嫂子上電視了。”
鄭為民聽完新聞評述,奇怪道:“哦?獲獎影片還是楊東旭指導的?《美人醉》?這名字有意思。”
楊東升沉思片刻,品評道:“我大哥的電影,藝術深度足夠,商業價值不大。雖然賺足了名氣,但我估計,投資人的錢很難收回來。”
見楊東升能夠客觀的分析自己的親人,不被親情左右自己的判斷,鄭為民感到十分讚賞,於是就這個話題問道:“《美人醉》不就是名利雙收了麽?”
“您又考我啊?”楊東升笑了笑,繼續說道:“這部片子完完全全是在發死人財,你看看他們炒作的噱頭,什麽內地電影藝術大師楊東旭登峰之作,為藝術獻出生命的世界電影大師遺作,歷經修改,完美呈現大師的藝術視角,審視萬千女性婚戀觀……我大哥要是活著,看到這種寫娛樂八卦的三流小報記者給他寫的影評,非得氣死不可。”
鄭為民開玩笑道:“以我認識的楊東旭的脾氣,現在要是聽了,估計就氣的詐屍了。”
楊東升帶著些情緒說道:“不看了,一看就生氣。”
鄭為民笑了笑,建議道:“那你就上網看本地新聞吧。”
楊東升打開電腦,繼續著今天的功課,看著看著,卻不自然的發出一聲冷笑,說道:“剛剛算是親人的消息,現在仇人又冒了出來。”
鄭為民一邊修剪著一株三角梅,一邊問道:“又看到什麽了?”
楊東升氣憤道:“害我蹲監獄的楊東智成了全國百大優秀鄉鎮企業家。新聞裡說,這位貧困縣的利稅大戶,為家鄉經濟發展做出了傑出貢獻,現在正在西京受省裡的表彰呢。”
鄭為民評論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眾星捧月,世人膜拜。這幾年互聯網的發展打破了權媒一統的局面。輿論的指揮棒雖然還在,但卻總有‘跑調兒’的。亂,就是機會啊。”
楊東升歎氣道:“我懂您的意思。但我擔心,主流的聲音一旦把他塑造成了正面人物,以後面對再多的證據,也不會把自己的結論推翻,自己打自己的臉。”
鄭為民不讚同的點撥道:“你再想想。我怎麽教你的?”
楊東升似有所悟的說道:“您的意思是,再捧個太陽出來,讓後浪把前浪拍死在沙灘上?”
鄭為民點頭道:“後人不會為前人背書的。想想希臘神話裡,宙斯是如何維護自己的地位的?站得越高摔得越狠。越是神,越沒有勇氣走下神壇,接受信眾的審判。因為他們怕信眾發現,自己和他們沒什麽區別,只不過是被信眾神話了而已。”
楊東升建議道:“您的商業版圖裡還缺一個傳媒集團。”
鄭為民見楊東升思路很清晰,繼續點撥道:“不,我們缺的是一個國際傳媒矩陣。”
楊東升不好意思的說道:“還是師父的格局大啊。”
鄭為民諄諄教誨道:“說到格局,東升,不要總想著報仇。當你走到一定的高度,仇人對你來講,就像是巨人腳下的螞蟻。到了那時,你會為不小心踩死一隻螞蟻而感到快慰麽?你肯定更願意看他們苟活的樣子。
” “嗯。”楊東升無法理解鄭為民所說的境界,但他把這些話深深的刻進了記憶裡。
鄭為民見楊東升似有不解,繼續道:“恩怨,有恩才有怨。但無論報恩還是報怨,都是有限度的,否則,人就會被‘感恩’或是‘復仇’綁架一生。滿口仁義道德,教別人感恩的人,往往都是想利用恩情去淡化仇恨。恩情大於天又如何?如果非要人家子子孫孫感恩於你,那就是把別人的子孫當奴隸了。復仇也是一樣,這輩子的仇報不了,就讓子孫後代去報仇,不就是把子孫推進血海裡淹死麽?殺人不過頭點地,刹那的快感而已。不要為了一刹那的快感而忽略了生活的美好。”
想到自己失去的正常人的美好生活,楊東升嘿嘿一笑,有些興奮的小聲說道:“楊奉大夫說,我的生理問題並不是被毆打所導致的,而是跟以前吃的精神類藥物有關系。我本來就沒病,不吃那些藥快一年了,有時候看到電視裡的一些刺激畫面,有,有些反應了。”
鄭為民像是逗弄小孩子一般,用手指戳了戳楊東升的額頭,笑道:“你啊你,哎,滿腦子傳宗接代的事……到了咱們這個歲數,是該放下爭鬥,體驗天倫之樂才對。”
楊東升就像是偷吃的小孩兒被大人發現一般,天真的笑著……直到被鄭為民的眼光看的臉色通紅,才忙轉移話題道:“您上次跟我講的股權投資協議,還有金融衍生品風險設置的案例,我還是琢磨不透徹。雖然都背過了,但就是不通透。”
鄭為民對楊東升的學習能力,尤其是過目不忘的能力很是欽佩,看著他用了不到一年,就把很多人一輩子掌握不了的知識爛熟於心了,誇讚道:“你已經很不錯了,沒必要什麽都懂。上者勞人,用對人才是根本。凡事事必躬親的,成不了大事。”
楊東升前半輩子都沒做過人上人,雖然懂鄭為民的意思,但卻沒切身體會,不自信的說道:“您的生意太多了, 我怕自己本事不夠,弄賠了。”
鄭為民看著楊東升淳樸的眼神,似有懊悔的說道:“有憂慮不是壞事。越是有力量,越要懂謙卑,知謹慎。”
楊東升見大哥有些傷神的樣子,想替他分憂,便壯著膽子問道:“大哥,這麽久了,有個事我一直想問您,但又怕您怪罪。”
鄭為民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似的,笑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是想問我犯的什麽罪吧?”
楊東升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就聽鄭為民繼續道:“資本來到世間,從頭到腳,每個毛孔都滴著血和肮髒的東西。在法律裡,‘血和肮髒的東西’就是犯罪證據。人若富了,有了資本,要麽把‘血和肮髒的東西’美化成苦難的創業歷程和,寫成書,或是拍成電視劇,讓人們都相信。要麽換個世界,把‘血和肮髒的東西’變成辛勤的汗水和神聖不可侵犯的個人財產。否則,規則裡預先設計好的原罪隨時都可以作為有罪推定的證據。”
這話如果是一年前的楊東升聽了,肯定會滿頭霧水,但在餓補過法理學、社會學、邏輯學之後,楊東升深有所悟。
“所以,無論判您什麽罪,您都不會認罪,是麽?”
鄭為民搖頭道:“不是不會認罪,而是不會辯解。”
“我們要擁有多少的財富和資源才能和權力掰手腕,才能為您洗脫冤屈呢?”楊東升道出了心中的迷惑。
“這個問題,我也沒法回答你。”鄭為民搖搖頭。
楊東升感慨道:“哎,耶穌接受審判時,也是不發一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