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蛋”家的院子裡,“二蛋”娘保持著那個潑水倒地的姿勢。她本想趕走惱人的楊殿功,但卻高估了自己的腿腳和體力。
“派人去找‘二蛋’了麽?”鄰居老頭兒楊殿平一邊指揮人找壽衣一邊問楊殿功。
老支書嘟囔道:“‘二蛋’這混帳東西,現在不定鑽哪個寡婦的被窩兒呢,找他可費勁。”
楊殿平一邊求幾個在家的婆娘去鄰村找“二蛋”,一邊對堂表兄弟楊殿功說道:“你家蘭花當初真該嫁給‘二蛋’。‘二蛋’要是早結了婚,不就沒後面這些個難了麽。”
楊殿功不愛聽人講自家二閨女和傻子青梅竹馬的事,不耐煩道:“十五結什麽婚?不知道國家提倡晚婚晚育麽?虧你還當教員的!”
農村人還是樸實的多。就在村婦們去尋找“二蛋”的工夫,本家親戚們開始有組織的幫著找壽衣、壽材,布置靈堂了。
我們的主人公“二蛋”楊東升此時卻忙著在鄰村串門。
自從三十四年前,他被學校開除、被革委會幹部五花大綁帶回家,他就從十裡八鄉出了名的“秀才”變成了出了名的“傻二蛋”:搶小孩子手裡牛糞做的“油餅”,咬別人豬圈裡的豬屁股,吸公羊的肚皮找奶喝……
山村裡和縣城不同的是,雖然他頭上扣著一頂“走資派”的帽子,但人們隻是戲弄他,為本就無趣的鄉村生活找些樂子,並沒有人用拳頭打他、用鞭子抽他、用烙鐵燙他……
在“二蛋”的心裡,那些戲弄他的人隻是為了陪他玩耍,用笑容環抱著他……他感激這些純樸善良的相親。
“‘二蛋’,東旭哥的事我聽說了……城裡工地上太忙,回不來……這是一籃子雞蛋,你帶回去,替我給嬸子問聲好。”
“‘二蛋’,節哀……你大哥活著的時候沒少給你操心,為了照顧你,他跟你大嫂整天吵架,實在過不下去才離的婚……這是我剛從河裡逮的魚,你拿回去過年吃。”
“‘二蛋’,大哥他是個好人,當初我進城的時候還是他幫我找的工作。我也請不下假回來給他抬棺材,我對不起他……這是我家剛殺的豬,你愛吃肥腸,多帶點回去過年吃吧。”
“‘二蛋’,你娘身體還硬朗吧?我剛從城裡回來,還沒來得及去你家看看。你把這盒點心帶回去,你娘愛吃。”
……
平日裡見不到的鄉親們都從城裡趕回來過年了,有的背著工地上用的鋪蓋卷,有的拎著皮箱,有的開著小轎車。“二蛋”被他們的問候感染著,溫暖著,傻乎乎的笑著,直到手裡再也拿不住任何東西。
“‘二蛋’,你娘沒了,趕快回家!”
本村婆娘的喊聲讓“二蛋”呆住了,手裡的禮物稀裡嘩啦摔了一地。他木木噔噔的站著,嘴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音。
“娘――”“二蛋”邁開大步向家裡狂奔著,老遠就看到家門口掛起了粗布白帳。
“二蛋”家在村東最高處,據說是因為他爺爺迷信風水,認為那裡不僅居高臨下,而且紫氣東來時能最先感受到。村子依山而建,住的高也有高的好處,那就是房後有大片的坡地可以開墾。但不方便的是,從村口到家門口有著村裡最遠的一段路。這一段路讓“二蛋”受盡了看不到娘的折磨。
“娘――”“二蛋”跑進家門時已經脫力了,這一聲歇斯底裡的哀嚎過後,腦子瞬間空白,倒了下去。
“趕緊掐人中,可別一下子娘倆都沒了。
”楊殿平著急的喊道。 一個老人感慨道:“沒了好,沒了不受罪。他娘要不是惦記他這個傻兒子,恐怕早挺不住了。他要是能陪著他娘上路,也算他娘沒白疼他這麽多年。”
“他娘操勞歸操勞,那也叫有福!你們倒是有兒子,哪個在你們身邊伺候你們了?”楊殿平一邊牢騷,一邊想著自己那兩個進了城就不願意回家的混蛋兒子。
“醒了,醒了。”一個婆娘對楊殿平說道。
楊殿平看著迷迷瞪瞪的楊東升,語重心長的說:“‘二蛋’啊,你要是不願意陪著你娘走,就趕緊把孝戴上。你大哥沒了,你現在就是長子。你家就你一個人了,你就是死也得先披麻戴孝送走你娘。”
“二蛋”被幾個婆娘你一把我一把的圍上了孝服。他本就呆滯的目光變的更加渾濁,用盡剛剛恢復些的氣力,抻著脖子爬到娘的棺材前,望著母親安詳的臉,痛苦的哭了出來:“娘――”
鄉親們裡裡外外的忙活著, 放眼望去,沒有一個年輕人。這些頭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就像是在做一場神聖的儀式,虔誠的按照祖先留下的傳統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分工。有人負責買鞭炮,有人負責請風水先生,有人負責統籌蔬菜、肉食,有人負責收拾“二蛋”娘的遺物……
楊殿平感覺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麽,拉著“二蛋”的手問道:“‘二蛋’,你那個新過門的嫂子怎麽辦?按理說,她是你們家人,該回來給你娘送葬才對。”
“二蛋”似乎清醒了些,搭著楊殿功的手站了起來,走進娘的房裡,摸出一個掉了漆的手機,遞給楊殿平道:“嫂子,電話。”
“知道你嫂子叫什麽嗎?”楊殿平問。
“二蛋”搖搖頭。
“哎……鐵軍家的,你給看看,我眼花。”楊殿平眯著眼擺弄了兩下,又把手機遞給了李鐵軍的婆娘。
婆娘看了看手機,說道:“我哪會擺弄這個。”說完把手機塞給了自家男人。李鐵軍找到了“二蛋”新嫂子的電話,邊撥號邊叨咕著:“我打打試試吧。人家不來也沒辦法。咱這窮地方沒人願意來。”
“你是楊東旭的老婆嗎?楊東旭他娘沒了,大後天出殯……”李鐵軍話還沒說完,就聽對面掛了電話。
“怎樣啊?”楊殿平問。
“掛了……哎,東旭哥跟人家是二婚,結婚還沒半年東旭哥就癌症死了。人家閨女能來給他娘戴孝?”李鐵軍說道。
楊殿平執拗的說:“來不來是她的事,通不通知是咱的事。按咱的禮兒,是親人都得通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