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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甲少年》第6章 楊蘭花
  山林間的土路被抬棺材的人踩的泥濘不堪,葬禮過後,表面雖然凍實了,卻經不住高跟鞋的刺穿。

  陷入回憶中的莫莉被一道刺眼的光束晃到了眼,她剛想厲聲質問來人想幹什麽,就聽楊東升說道:“嫂子,手電。”

  莫莉不知道自己在山路上坐了多久,起身之後感覺屁股被冰涼的土地凍住了,用手摸摸臀部的羽絨服,冷冰冰、濕漉漉一片。

  “鞋,換鞋。”楊東升把娘留下的一雙棉鞋遞了遞,示意莫莉換上。

  莫莉借著手電光,看見這是一雙手工納的藍條絨棉布鞋,裡面的棉花飽脹的讓鞋看起來圓圓的,暖和的感覺迎面而來。但可惜的是,鞋有些小。莫莉坐在一塊岩石上,費力的往腳上蹬著,無論如何也穿不進去。

  莫莉以為楊東升是來送自己的,帶著些許無奈說道:“不換了,一會兒上車就暖和了。”

  村子坐落在山坡上,但是沒有旅遊景區的台階可走,隻有傾斜的石板和上了凍的冰凌茬子。“二蛋”要去買花炮,莫莉要出村,兩人恰好同路,因為楊殿功家恰好也在村口住。

  不是“二蛋”不敬重小嫂子,實在是因為他對嫂子的印象還停留在大哥的第一任老婆周妍那裡。而莫莉給的五千塊錢,就像是一種對親情的買斷,沒激起“二蛋”絲毫的感激之情。

  莫莉走在傾斜而又光滑的石板路上,努力讓自己的身子保持著平衡。事與願違的是,上坡還能踮著腳尖走的路,下坡時隻能靠鞋跟插進石板間的縫隙來穩住步子。路中間已經被冰泥覆蓋了,連石板縫隙也看不到,莫莉走在路的左側,身體向右微微傾斜著,稍不注意,就跟薄冰覆蓋的光滑石板狠狠的親密接觸一下。從楊東旭老家的房子到村口,莫莉摔了五個跟頭。

  “二蛋”每次看著倒地的莫莉,就想責怪她的腿長的太長,導致重心都集中在了胸上,讓本就前傾的下坡路變得更加傾斜,但凡屁股像村裡的婆娘們那樣敦實一些,也不至於摔的如此狼狽。

  莫莉第三次摔倒時,胯骨被磕得生疼,坐在地上想起卻起不來。她看著木訥呆滯的楊東升,伸出手,呲牙吸氣說道:“扶我一把,我起不來了。”

  “二蛋”看著莫莉伸過來的手,雖然已經粘了不少泥,但漏出的皮膚似乎比她的臉蛋還要嫩些。“二蛋”見過最多的女人的手是娘的,那是一雙布滿乾裂角質、褶皺枯黃的手,無論怎麽洗,褶皺中的黑線都深深的嵌著,看不出任何血色。眼前的這隻手卻平展的像緞子,讓他想起了初中時總愛圍著他轉的楊殿功家的二閨女楊蘭花。那時的楊蘭花也有一雙秀氣的手,雖然沒有眼前的這一隻白淨,但也光滑細膩。因為那是“二蛋”唯一碰過的一雙同齡女子的手。

  當“二蛋”拉著莫莉的手時,感覺就像抱了抱近鄰家剛滿月的孩子,軟的觸碰不到骨頭。

  莫莉強撐著走到了村口,簡單的跟楊東升道了別,便上了楊東旭留給她的捷達車,打開大燈,緩緩啟動了車子。

  “二蛋”正要往楊殿功家的小賣部走,就見牛大生的婆娘一邊在家門口張望,一邊問道:“‘二蛋’,剛剛那女子是你嫂子吧?這麽晚了還要開車走啊?”

  見“二蛋”點頭,牛大生的婆娘繼續說道:“走不了了。我家那口子剛才打電話了,說往村裡這段路出了車禍,他的車過不來,現在還堵著呢。”

  “二蛋”沒少見過車禍。在他們這個地方,每到冬季,

尤其是下了雪,彎急坡陡加上車打滑刹不住,翻下山或是掉進河裡的汽車不知有多少。“二蛋”水性好,曾經跳下河救過兩次車禍遇難者。要不是因為他是個“傻子”,一個遇難被救起的姑娘差點就要嫁給他。  “停!停!停車!”“二蛋”向開出去幾十米的捷達車喊著。嘴裡的哈氣遮擋了視線,也不知車停了沒有,他邁開大步追了過去。

  “二蛋”邊追心裡邊琢磨,這麽滑的路,嫂子開的比牛大生家的大客車都快,看來開車這個事,還是城裡人技術好。眼見自己追不上了,“二蛋”貓腰喘了一會兒,摸著皮夾克裡硬硬的一遝,“嘿嘿嘿”的樂著去了號稱童叟無欺的小賣店。

  楊殿功剛才就看見“二蛋”送一個時髦鮮亮的女人,猜想肯定是他那個狐媚的克死大哥的嫂子。看他折返回來,老支書抻了抻披在身上的軍大衣,皺了皺眉說道:“東升,出完殯了,把孝摘了吧。這大過年的,別穿成這樣在村裡晃悠。”

  “竄天猴。”二蛋笑著,拿出一張早就揣在褲兜裡準備好的百元票子,等著楊殿功給他拿自己最喜歡的煙花。

  楊殿功看著嶄新的“格楞格楞”響的票子,心想:這一張挺適合當小孫子的壓歲錢。他接過錢,沒著急拿煙花,卻問道:“你哪兒來的錢?”

  “竄天猴。”“二蛋”習慣了裝瘋賣傻,習慣了收集自己的小秘密,然後把它深藏在心裡。在他看來,把自己的事情跟身邊的人說的越多,身邊的人就要為自己操心越多。他不想這樣,不想變成別人眼裡無用的人。

  楊殿功還欲再問,就聽自家院裡二閨女喊道:“爹,回家吃飯了。”

  “給我端外面來,我邊吃邊看攤兒。”楊殿功坐在院門口搭建的棚子裡,扯著嗓子回應道。

  “二蛋”知道這是楊蘭花的聲音,著急的催促道:“竄天猴。”

  他不想見楊蘭花,往年都是初二躲一天,沒想到今年臘月二十八楊蘭花就回了娘家。

  楊蘭花是“二蛋”懵懂的初戀。在“二蛋”沒有被批鬥之前,兩家人都知道倆孩子情投意合,想著等他們高中畢業,書念到頭了,就給他們辦喜事,讓倆人成為全村建成以來最有文化的夫妻,要是還想念書,就想法子讓楊東升去工農兵大學,讓楊蘭花在家生孩子。但天不遂人願,那個高考終結的時代裡,空氣中像是長滿了打鴛鴦用的棒子,到處揮舞著,讓人除了繁殖,不敢想象任何一點男女之間的事情。

  就在“二蛋”著急拿了煙花趕緊走的時候,楊蘭花端著一碗臊子面出來了。看著披麻戴孝的“二蛋”,她略帶歉意的說道:“東升,對不住啊。嬸子沒了,我也沒能去送她一程。”

  楊殿功也不把那張百元鈔票往錢匣子裡放,踅摸了半天,找了一個記帳的小本子,準備夾到裡面讓鈔票保持平整,好在大年初一拿出來發壓歲錢時鮮亮些。

  “二蛋”沒理會楊蘭花,一把拽過了自己的新票子,向著自己家的方向奪路而逃。

  楊蘭花是這個世界上除了“二蛋”娘以外,唯一知道“二蛋”不傻的女人。三十四年前,她曾一遍又一遍的跟爹娘說過,楊東升沒瘋,楊東升是她最中意的男人,他之所以裝瘋,都是被瘋子們逼的,他要是不變成和瘋子一樣,瘋子們就還會打他,牽著他遊街示眾。但她大姐不這麽看,她大姐拉著楊蘭花,指著正在吃牛糞的楊東升說,他要是沒瘋,那就是你瘋了。

  楊蘭花沒結婚之前,就發現楊東升故意躲著自己。她恨楊東升沒勇氣面對生活,也恨那個時代把楊東升折磨的不像個男人。自從結婚以後,她就嫁去了縣城,很少見到楊東升了。剛去縣城那幾年,她想趁回娘家的機會去楊東升家串串門,但礙於鄉俗是非,每每隻是從遠處望望落魄的情哥哥,然後自己躲在沒人的地方潸然落淚。等有了孩子,隨著孩子一點點長大,楊蘭花也就看的淡了。

  楊蘭花和楊東升同歲,含辛茹苦的養育了一雙兒女之後,就在今天,她正式結束了自己湊合了近三十年的婚姻,一個人回娘家過年了。

  “唉!‘二蛋’!你小子搶錢啊?”楊殿功站起身想追,卻見“二蛋”已經跑遠了。看二閨女還向著“二蛋”消失的方向扒望,他沒好氣的說道:“瞅啥瞅?蘭花啊,不是我說你,你離婚不會是為了這個傻子吧?”

  “爹,你說啥呢?我都快當奶奶的人了……”楊蘭花被老爹說的滿面通紅,緊皺著臉,努著眼,眼角的魚尾紋被壓縮成一團,強烈的抗議著父親的猜測。

  “不是就好。你也老大不小了,日子該過還得過。我就討厭現在的年輕人,動不動就說什麽愛情,談戀愛能當飯吃?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我就見過混帳老子趴在媳婦肚皮地下搶兒子的奶喝……”

  楊蘭花看著當了半輩子支書的爹開始了語無倫次的說教,煩躁的說道:“行了,行了。你回去吃吧。喝兩口,早點歇著。我看著鋪子就行。”

  “二蛋”跑的累了,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著。這幾天來,他隻吃過幾口祭品,饑餓感一下子把他帶到了三十四年前。晚上,一群不問緣由的同齡人把他綁在牛棚裡,不讓他吃東西;白天,恨不得給他打一副鼻環套上,做一套唱戲的行頭穿上, 後背插滿寫著各種罪名的牌子……

  我到底為什麽活著?為了口腹之欲,我毀了自己一輩子。吃就那麽重要麽?我當時怎麽就不能忍著?餓暈過去肯定有好心人給我口吃的,至於為了一碗面受三十多年罪麽?

  不吃不喝能行麽?不吃不喝跟死了有啥區別?我到底該怎麽活著?

  楊東升坐在村間小路的轉角處,忘記了心中念想的“竄天猴”,思考著人生的意義。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當“傻子”了,因為大哥沒了,娘沒了,沒人照顧他了。但就是想不明白,不當“傻子”自己吃什麽?喝什麽?不吃不喝不就跟死了沒分別了?死了不就真成了別人嘴裡說的包袱累贅了?

  楊東升是個愛思考的人,但歷史給他嘴裡套上了一副嚼子,不允許他表達。所以很多事情想過就想過了,不敢訴說也沒人訴說之後,伴著飯吃掉,最後拉進糞坑裡。

  “玲玲……”老人機高分貝的鈴聲把楊東升從思考的狀態拽回了現實裡。他費力的在皮夾克上摸著,忘記了把它塞到了哪個兜裡。

  皮夾克暗兜很多,是那種修身款機車夾克。這衣服本是劇組給主演拉的服裝讚助。劇組解散之後,楊東旭不願看這些服裝扔進庫房腐爛發霉蟲吃鼠咬,就將他們拍賣了。他準備拿拍賣的錢成立一個基金,給老家蓋一所中學。

  楊東旭花了一萬塊將最貴的皮夾克拍了下來,看著自己的身型穿不了,決定留給弟弟過年穿。還沒親手交給弟弟,他就查出了癌症,雖然衣服最後到了弟弟手裡,但卻沒有了感情的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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