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紅霞見莫莉回了屋,帶著些歉意說道:“你看我,光顧著指揮他了,也忘了問,你怎麽稱呼啊?”
“我叫莫莉。你叫柳紅霞是吧?”莫莉說道。
“嗯。”柳紅霞似乎有乾不完的活兒,簡單一個字的回答之後,把用完的碗筷搬進廚房洗刷起來。
莫莉吃過飯,在屋裡待了一會兒,感覺身上暖和了,這才脫下厚厚的羽絨大衣。看著屁股位置的一片泥印,又看了看自己的髒手,心想:沒洗手就這麽吃飯了,就當是入鄉隨俗吧。
過了一會兒,柳紅霞推門進來,說道:“電視能用,就是台不多。你要是缺什麽就跟我說,我就住西房一號。”
“不用什麽了,東西都挺齊全的,謝謝啊。”
莫莉看著柳紅霞關門走了,一個人在陌生的屋裡孤零零的坐著,想睡卻沒有困意。她打開電視,看著模糊不清的畫面,聽著刺啦刺啦的聲響,煩躁的不知幹什麽好,想過去和柳紅霞聊聊天,卻又不知道說什麽。
莫莉躺在床上,被外面的鞭炮聲吵得睡不著。等外面的鞭炮聲越來越小,山村的夜剛剛靜了下來,廚房裡又傳來砰砰的響聲。
莫莉走到廚房,看著柳紅霞把和好的面在一個碩大的陶製容器裡摔打著,好奇的問道:“你這是做什麽呢?”
“做饊子。”柳紅霞說完,想著莫莉可能不知道什麽叫饊子,繼續解釋道:“我們這裡的一種小吃。過年走親戚時興帶著饊子去。孩子們特別愛吃。”
“你真能乾,什麽都會。”莫莉有心恭維道。
柳紅霞不以為然的說道:“能乾?能乾的都是受罪的命。認命了,就得乾活兒,要不然吃什麽?”
莫莉說道:“那也得心靈手巧才能乾的了啊。我吃過老家的饊子,酥脆的很,比省城裡回民小吃做的花樣還多。你要是進城去開個飯店,準能火了。”
柳紅霞謙虛的說道:“你吃的那是東升他娘做的,我可比不了她那手藝。他娘一走,以後十裡八鄉的人都沒這口福嘍。”
“我,我有些事向跟你說,但可能有些冒昧……”莫莉話沒說完,被柳紅霞打斷道:“你們城裡人說話就是愛拐彎抹角。有什麽就直說,藏著掖著的都不是好話。”
莫莉也不繞彎子了,乾脆道:“要是楊東升不傻,你願意嫁給他麽?”
柳紅霞好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放下手裡的活計,哈哈的笑著笑著……笑出了眼淚。
莫莉不明所以的看著、聽著、感受著……笑聲似是發泄,似是憤慨,似是荒唐,似是辛酸,又似是無助。莫莉從柳紅霞的笑聲中認識到了自己與表演藝術家的差距,意識到了楊東旭說的,生活才是演員最好的老師,沒有生活的影視作品都是垃圾。
“傻這東西不是病。病能治,傻沒法治。傻子就是傻子,沒有要是。”柳紅霞說完,繼續乾起了手裡的活。
莫莉回憶著東旭曾經給他講述過的事情,理了理思緒說道:“東旭在的時候,我聽他說過。東升是文革時被人打成這樣的,說白了,就是頭部受刺激變成的這樣。東旭說二十年前就帶東升去北京找專家看過,一直在給東升用藥,後來條件好了,給東升做了全面的腦部檢查,還每年托人捎很多進口藥給他吃。你想啊,他以前吃牛糞,啃活豬屁股,現在這些年沒有了吧?現在除了不愛說話以外,哪些地方傻呢?你必須承認,這就是治療的效果。”
柳紅霞盯著莫莉,
不敢置信的問:“你的意思是,東升哥能治好?” 莫莉咬著嘴唇說道:“但是……那些進口藥很貴,一個月的花費要一萬多。我承擔不起。”
柳紅霞內心剛剛泛起的波瀾被莫莉的話推平了,滿是酸楚的說道:“他大哥沒了,沒人能承擔起這個。這就是楊東升的命。”
剛剛給人些希望,就把人從懸崖上推下去。莫莉發現自己的話實在是有些不人道,趕忙轉移話題說道:“東升今年應該四十九了,但是看起來像三十多的人。你倆站一起挺般配的呢。”
柳紅霞哀怨的說道:“行啦,別拿我們這些苦命人打岔了……我小時候總拿牛糞捏成雜面乾糧的樣子糊弄東升哥,看著他真往嘴裡塞,我就笑的撒開了花。現在想想,我嫁過的兩個男人都沒活過一年,唯一的兒子又被婆家搶走了,這都是報應。”
莫莉不甘心,她想完成東旭的遺願,讓東升娶個老婆,過上正常人的日子,不求他長命百歲,隻要有人管著,有人照料著,自己也就安心了,也就能夠每逢東旭祭日的時候,帶著鮮花,微笑著擦拭他的墓碑了。
莫莉想了想,做了個永不後悔的決定:“你要是肯答應嫁給東升,我就把東旭留下來的房子和車都交給你。這些本來是要留給東升的,但我畢竟剛參加工作,沒有時間替他打理這些,變賣成錢交給他我也不放心。說句不中聽的話,我剛二十三歲,我還要有我的生活……”
柳紅霞驚住了,她知道楊東旭的家在省城,還聽說那裡的房子要四千多一平米,再加上汽車,這麽大一筆財富怎麽能不讓人動心?她經營的這個小飯店看似紅火,實際上每年的賺頭兒都被打白條的賒著。每逢她去鄉裡要錢,管財務的副鄉長楊金良都要把她叫到辦公室上下其手。她本想著自己一個寡婦,沒人看見就忍了,隻要把帳結了,怎麽都好說。但誰成想,姓楊的不是揩揩油就能打發的。
當柳紅霞決定為了生活,咬著牙、忍著淚水脫衣服的一刻,看著姓楊的滿臉橫肉,臉上皮膚疙裡疙瘩的泛著油膩,一張嘴煙味和大蒜味混在一起向自己撲來的刹那,她乾嘔起來。姓楊的越往她身上湊,她就越發惡心,於是,她抬腳把矮矬的楊副鄉長踹了個跟頭……
如果有別的生計可尋,柳紅霞也不想整天守著那一堆白條過日子。聽了莫莉的話,她真的動心了,因為楊東升是個老實人,也是個體面排場的爺們兒,離開老家沒人知道他是傻子,守著這樣的男人過後半輩子,也算自己的福氣了。就像本家鄉親們說的,你小時候愛作賤“二蛋”,現在乾脆給他當婆娘還債吧。
莫莉見柳紅霞不說話,繼續為她盤算道:“你可以和東升搬到省城住。房子是現成的,一百四十多平米。車我可以幫你們賣了,現在應該能賣六萬,夠你們做個小買賣的。我沒能力給東升買藥……要是你們能結婚, 也算圓了東旭的遺願,我也就安心了。我聽東旭說過,原先他甚至都想過給東升買個媳婦,還找人打聽了,買四川媳婦多少錢,買越南媳婦多少錢,可是……”說到此處,莫莉笑了,笑過之後繼續道:“可是東旭沒這個膽子,讓他拍電影行,讓他乾犯法的事,他也就是能說說。”
柳紅霞怎麽能不心動?村裡多少人出去打工,累死累活十幾年也買不起省城的房子,聽說有的老板還壓著工資不給發。鄉親們好多都是拿著白條回家過年,受了一年的累,到了家也看不到婆娘們的好臉色。自己一個人獨守空房的時候,深夜也曾夢到過跟東升滾在一張床上,現在有現成的省城房子當聘禮,自己這個克死倆男人的寡婦還不知足?
柳紅霞是個本分的農村婦女,她想應下來,但嘴裡卻吞吞吐吐的說道:“你容我想想,容我想想,過了年咱再合計。”
莫莉也是女人,她知道拿錢引誘柳紅霞嫁給楊東升這件事本身就不道德。但是就像楊東旭說的,生活就是一個現實主義的大師級導演,九成九的人都是配角,沒權力改變自己的台詞,但想做主角的夢誰沒有呢?莫莉不這麽想,莫莉現在想當導演,把楊東升這個現實裡的配角變成自己戲裡的男主角,然後再給他配一個柳紅霞這樣的女主角。她覺得這樣的戲路才能把現實演繹的悲劇轉化為喜劇。
“行,你考慮考慮。我把我的手機號留給你,等你想好了就給我打電話。成不成都給我個信兒,行麽?”
莫莉說完,看著柳紅霞臉色羞紅的點了點頭,高興的回房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