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真的存在了一千年?不說這個論斷我表示懷疑,更重要的是,一千年的東西就有權力統治世界的話,為什麽我家的千年老龜沒能成為家裡的老大?
我對教會特別喜歡發行各種地方史的行為表示十分可疑,統計了一下,教會為名義發行的書籍裡,一半都是各地歷史,而看完這些歷史,都難免對教會產生更大的忠誠感。要不是教會真的那麽偉大,要不就是,這其實是教會的傳道書。
――――《鱷魚大王有個冒險》
一來到布萊克村,就頻繁見到《黑森林歷史》。是因為我心有所思才會注意到,還是其他人因為什麽事情最近都翻起這本書了?
現在我知道世上有兩個版本的《黑森林歷史》,一個是我在領地裡面看的黑色封面版本,這個版本是我自小知道的;另一個是黑色村莊的村長鮑爾書房裡面看到的褐色封面版本。
而這兩個版本,這個守護者的家都有。
黑色的版本,從魔法生物的角度記載了黑森林,那是他們的領地,在出現文字之前,從老人代代口傳的歷史中就已經是他們的。不但如此,海洋和山林,基本都是他們活躍的地方,盡管數量很少,其他生物隻能憑借運氣才能遇見他們。其中記載至今,在所有歷史文獻中都保持一致的,是白色獨角獸隻能被純潔的生物發現。
褐色的版本,是教會發布的版本。書中記載,遠古時期並沒有魔法生物――在書中被稱為魔族,他們是在某一天突然出現在這個世界的,那就是“魔界之門開啟之日”,魔族都是魔界中的原住民,他們入侵了這個世界――人界,那時生靈塗炭,最終在教會和聖騎士團的領導下,消滅了絕大部分的魔族,人族才得以繼續生活在這個世界。而黑森林則是其中一個魔界之門的所在地。
“你相信哪個版本呢?裡昂・布裡奇。”我將兩本書放到茶幾上,推到他面前。
裡昂並沒有拿起任何一本,“我不知道。”他看著我說,“兩個版本看起來都是自圓其說的,而且都難以驗證。”
“我覺得那個獨角獸的記載就有點古怪,其他文獻有說是'純潔的人類','純潔的處女'或者'純潔的少女',說法各不相同。但這麽多年,我沒有在黑森林見過任何一隻獨角獸。”
“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那也許隻是因為你不純潔。”裡昂咧嘴一笑,“嘿嘿,別生氣,說笑。或者獨角獸已經從黑森林消失了。”
我沒有生氣,或許我的確不算個純潔的生物。“黑森林的面積一直在縮小,據說獨角獸需要大量乾淨的水和廣闊的領地范圍,所以黑森林應該已經沒有獨角獸了。”
“教會的版本很明顯是從自己的角度來記載的,老人們口口相傳的歷史我們也無法考究,布萊克村的老人已經沒有傳下來的傳說了。但是我覺得,隻有認為魔法生物是與我們人族一樣都是在這個世界土生土長的,一切才解析得通。”
我:“哦?”
裡昂:“人族不會使用魔法,對吧?”
我:“是的。”
裡昂:“那人族組成的教會和聖騎士團怎樣封印'魔界之門'?”
我:“也許他們能用別的方法封印‘魔界之門’,例如魔人之力和聖術?”
裡昂:“如果是聖術,教會一定會大寫特寫的,教會從不會吝嗇對自己的歌頌。但記載卻隻是一筆帶過說是被’封印了’。
至於魔人之力,就算有這麽個人能封印‘魔界之門’,那這絕對是一個無敵強者,怎麽從來就沒有在任何故事出現過這麽一個掌握終極封印術的魔人呢?作為魔女,你覺得除了魔法,而且是大量魔法師合作的終極魔法之外,還有人能打開或者關閉這扇所謂的‘魔界之門’嗎?” 我:“他們的確無法封印。”
裡昂:“那難道'魔界之門'是本身就存在於這個世界,所以人族可以將它破壞掉?”
我:“如果本身就存在,那這個世界和魔界的區分就不存在了,它們本就是一體相連的。”
裡昂:“而如果這扇門不是本身存在,那就是從魔界那邊直接弄到這個世界的,不管基於什麽方法,對吧?”
我:“對的。你說的沒有問題。”
裡昂:“那不會魔法的人族,怎樣做才能破壞'魔界之門',同時還能防止它再次出現呢?”
我:“做不到,就像用手抓不住空氣一樣。”
裡昂:“所以說,'魔界之門'應該是不存在的。否則,教會中就有人會使用魔法,而且到現在都在繼續使用。而教會是禁止任何形式的魔法的。”
你的推理我隻能讚同,裡昂・布裡奇。
我:“所以盡管記載自圓其說,但實際上,你覺得教會的記載經不起推敲。”
裡昂:“我覺得這很正常,就好像你也這麽認為一樣。教會是現在這個世界的統治者,它提供的歷史,必須要有利於自己的統治的。”
“少爺,床鋪整理好了。”尼古拉斯從二樓回來了,被他一插話我們就默契地不再討論剛才的話題。裡昂是一個有自己思想的人,對教會的忠誠是絕對的,大家最多不喜歡它,但不敢去懷疑教會的統治正當性,而裡昂卻認真思考過歷史可能是假的。從這一點看,裡昂起碼不會是教會的忠犬。
我靠在沙發上,頭後仰著,視線穿過沙發背後的窗口,我看見外面的天空是一片沒有雲的夜空,一輪圓月沒有絲毫遮擋懸掛著,月亮下是我熟悉的黑森林,和我領地相似的那座山,也許還是同一座山。
正門忽然被打開,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了進來。
“死哪去了,還不過來扶一下你老媽。”
同時傳進門來的是一股酒精的味道。
“臭女人,只會喝酒,連路都不會走!”裡昂嘴裡嘀咕,不過還是迅速跑到門口扶著那女人,朝近門口那個幽暗的房間挪去。這大概就是裡昂的老媽,布裡奇夫人。她的頭髮是暗紅色的,凌亂的短發如鳥巢,一身麻布吊帶連衣裙如墨,右手中拿著一個透明的酒瓶。看起來像裡昂的姐姐。
她朝我看了一眼,“怎麽有個魔女在家裡?裡昂,你臭小子搞什麽鬼?”
什麽回事,那女人一眼就認定我是魔女?我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裡昂已開口,“媽,你說啥呢?什麽是魔女啊?”
那女人用右手的酒瓶朝裡昂的黑色寸頭打下去,不算很重,裡昂頭縮了回去,差點把她松開,她用力將左手摟緊裡昂的左肩。“那魔女的魔力就像一個小太陽一樣,不,是月亮,比外面那個還亮,你以為我眼瞎了才看不見嗎?還有隔壁那個男人,咦?這是個好男人啊!”她說罷松開了裡昂,朝尼古拉斯走了過來,身形不正但步伐還穩,“好看的男人,喝酒不?”
尼古拉斯接過她遞過來的酒瓶,放在茶幾上,伸手將她扶著坐到我旁邊的沙發上,“夫人,請坐,我去衝杯熱茶。”然後尼古拉斯就離開了,我覺得他是逃走了,這個女人不簡單。
“你好,布裡奇夫人,我是布爾・羅斯切爾。如你所說,是魔女一族。”
她把頭靠在沙發背上,閉著眼睛。“想不到黑森林裡還有殘留的魔女一族,我還以為你們一族都死光了。”
“嗯。”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坐立不安,我挪了挪屁股,看著這個女人的側臉,不再說話,盡管有些口乾,但不想因為喝水打斷可能的接下來的對話。
“小家夥,想套我話?不過也罷,裡昂,你也過來坐下,有些事情也該跟你說了。”她讓裡昂坐到我和她之間,沙發不長,我與裡昂唯有半擠在一起,我感覺到我們相碰時的抖動,不知道是我的,還是他的。如果是他的,是因為他在害怕嗎?害怕的是我突然放火燒他,還是什麽呢?
因為這點分神,我緊張的情緒緩解過來,於是我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經涼掉的茶水,乾枯的喉嚨和舌頭終於舒服了些。
她這時接著說道,“十年前,黑森林一戰後,黑森林一脈的魔女一族就消失了,起碼外面的世界都是這麽認為的。一起消失的,還有守護者――李・布裡奇。”她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支香煙和火柴,點燃,然後站了起來靠在窗台上,似乎望向外面的黑森林,後者在月亮今晚強烈的照射下顯得十分清晰。
“你說完了嗎?老媽。”
布裡奇夫人吐了一個煙圈,“說完了。“
“無語了。 ”裡昂無力地將頭靠向沙發,發出的聲音也很無力。這句話同時也意味著一次對話的結束,一個故事的終止。他不再期望布裡奇夫人會繼續說下去,也不知道應該怎樣才可以讓對方繼續說下去,所以一切到此為止,他毫不拖泥帶水,馬上宣布了放棄,而且是以一種帶著一點譴責的放棄,似乎在試圖維持一種尊嚴,不想讓別人覺得他是一個輕易放棄的弱者。
“想知道的事就自己去找,你們以為我是講師嗎?”布裡奇夫人頭也沒回,看著黑森林一動不動地,除了偶爾抽口煙,我想她在大概在回想什麽,那個叫“李・布裡奇”的,不會就是她老公,裡昂的父親吧?
“可關於老爸的事,一個村民都不跟我說啊!”
所以那的確是他的父親了,我聽見尼古拉斯發出了什麽聲音,回頭一看,他卻給了我一個微笑,沉默依舊。
“李・布裡奇是跟魔女一族同時消失的?是巧合嗎?還是因為與魔女戰鬥而同歸於盡?”我不禁追問。
“李・布裡奇是守護者聯盟的叛徒,他叛變到魔女那邊,所以被我從這個世界抹除了。”布裡奇夫人盯著尼古拉斯的臉看了很久。
“所以我媽才被教會封為英雄,我們一家才避免被教會驅逐的命運,在這裡生存下來。”裡昂喃喃自語起來。
“魔女,明天天亮之前就離開這裡。”突然,布裡奇夫人在窗台上把煙頭滅掉,回過身來通知我。我明白她是指這個村莊,而不只是這石頭房子。
“他們哪都不能去。”門外響起一個男人的低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