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雪白的紗布按在切口上，幾根膠布貼了上去，然後眾人開始撤單、收拾器械、解下血壓計袖帶……

　　老肥呆呆地看著，明明幾分鍾前才說來了個闌尾的，明明幾分鍾前還在招募助手的。

　　還有，主刀位這家夥，不是王東嘛?

　　“你屬木頭的?不幫忙還擋路，出去。”手術室的護士是所有科室裡最凶的，對於實習生而言尤其如此。見一個肥胖的實習生呆站著不動，巡回護士毫不客氣地開罵，一把將他撥到了一邊。

　　沒事，一室還有胃穿孔，學會了胃穿孔，闌尾炎算個屁。老肥從來都是很開心的，就算受到了不公正的對待也一樣，他歡快地跑向一室，還沒忘記拉了門邊的費愛軍一把:“走了，這邊都結束了，趕緊去看胃穿孔。”

　　費愛軍茫然道:“我想靜靜。”

　　“在手術室裡就隻能想手術。”老肥不由分說地架起費愛軍，拉著他去了一室。

　　結束手術，王東果然感覺到迷霧又淡去了一絲。

　　看樣子，必須努力開刀，其他的實習生童鞋們，對不住了！

　　幫著把病人送回病房，王東剛想跟著蘇瑤瑤回手術室，護士長叫住了他:“王東，聽說是你建議進季胺消毒液的?醫藥公司的人找你，你去院部一下。”

　　王東到了院部，發現今天的院部很冷清，院長辦公室、醫務科、財務科等許多科室的門都關著。總務科的科長看到王東，威嚴地問道:“你就是那個實習生王東?”

　　王東點頭:“是我。”

　　“這兩位是醫藥公司的領導，你跟他們匯報一下，那個什麽消毒液到底是怎麽回事。”

　　見王東的目光轉了過來，兩位領導都坐在沙發上，一個都沒起身。

　　20世紀的醫藥公司可不是21世紀那種。這個年代，醫藥公司特指官方的機構，在衛生系統的地位有點類似以前的供銷社，威風凜凜，顯赫一時。

　　整個衛生系統，所有藥品、器械、設備的進出，全部得從醫藥公司走。所以醫藥公司是很吃香的，醫藥公司的人也是很傲氣的，隨便一個工作人員去醫院，都可以裝腔作勢地充一下領導。

　　更別說現在還是面對一個實習生，全系統最底層的存在，能看著他說話就算給他面子了。

　　這兩位的眼裡都有不滿。本來什麽醫院要供應什麽東西，都是約定俗成，多少年不變的，他們做起來自然就很輕松。誰知D縣人民醫院突然提出要什麽季胺消毒液，這不找麻煩嘛。

　　而且鬼知道這是啥玩意，就連市醫藥公司都不知道，這讓我們去哪進?

　　要不是剛好送貨來到縣醫院，又被總務的人拉住了，我們才不會傻乎乎地在這裡等一個實習生。

　　見醫藥公司的人不說話，總務科科長威嚴地說道:“王東，說吧，究竟怎麽回事。如果你是信口開河，那我就隻好讓醫務科處理了。”

　　如果不是自己也怕了酒精浸泡，如果不是見到這兩位“領導”後心裡一動，王東鐵定扭頭就走了。

　　看著兩個裝腔作勢的醫藥公司“領導”，王東心裡笑了笑，回答道:“季胺消毒液在東部沿海醫院已經普及，常用的有潔爾滅和新潔爾滅，去東部沿海可以買到。”

　　一位醫藥公司的領導皺眉道:“還要去東部沿海買?這不太符合常規，要經過審批才行，很麻煩。”

　　按常規，縣醫藥公司都是從市醫藥公司進貨，市醫藥公司則從省裡進貨，

一層傳一層，每層獲得調撥差價8%-10%，按部就班，井井有條，哪家不安分的藥廠想插進來，又或者哪家不安分的醫院想繞過這個鏈條，那都是絕對不行的。　　大家夥就這樣默默地做了很多年，很快樂，很安穩。

　　“是啊，要不就算了吧。再說，誰知道這個什麽‘爾滅’到底好不好，萬一不好，誰負這個責任?”

　　總務科科長威嚴地說道:“王東，聽到了吧，你還年輕，醫藥上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以後少信口開河。”

　　他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去吧，回去好好學你的醫術，不該你管的事別亂管。劉主任那兒，我來跟他說。”

　　說到劉主任，他也皺了皺眉，劉大炮這廝無所畏懼、無所不噴，給他想要的設備，他一準對你一通狂讚，不給他想要的設備，他一準會對你一通狂噴。

　　這種人，我也惹不起。好在這事我可管可不管，一會讓藥庫的人跟他說吧。

　　王東也皺起了眉，這總務科科長也不是什麽好貨，一貫跟苟建走得很近。兩人一個賤，一個裝;一個色，一個貪，真是一丘之貉。

　　不過這廝很快就會因為貪汙受賄被捕，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得把新潔爾滅弄回來。自己要消去迷霧，就勢必要多做手術，如果還是拿酒精泡，那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算了，為了不受凍，為了剛剛才想出來的計劃，就把今後的形勢簡單地說說吧，倒是便宜了這兩貨。

　　“兩位領導，你們有沒有想過，以後還會這樣隻從醫藥公司拿貨嗎?你們有去沿海和大城市看過嗎?”

　　沙發上的兩人都是一愣，行外的人不知道，他們卻已經感受到了外界的異動。

　　85年，國外第一家巨頭進入華國，隨後洋鬼子們蜂擁而入，開創了“醫藥代表”這個嶄新的職業，提出了“終端營銷”這個聞所未聞的銷售手段，用“講座考察小禮品”一舉抓住了醫藥行業的關鍵――醫生。

　　隨後是醫藥集貿市場的出現。這是些土包子弄出來的土玩意，土到掉渣的那種，現在規模還小，跟強大的醫藥公司們完全不是一個量級，但隻要稍有眼光，就能感受得到這些土包子的巨大潛力。

　　雖然洋鬼子和土包子都還暫時不是醫藥公司的對手，但他們都得到了政策的支持，都取得了相當的成就。

　　看著兩個人的異樣眼神，王東又加了一句:“十幾年前，醫藥采購供應站才是真正的巨無霸吧?你們醫藥公司擊垮他們花了多少時間?萬一那一幕真的重現，想過該怎麽辦嗎?”

　　兩人面色大變。醫藥采購供應站是真正的龐然大物，天下唯一，全國每一顆藥、每一樣器械，全部出自其中，強大到令人絕望。但是省、地、市、縣四級醫藥公司出現後，憑借相對靈活的手段，輕而易舉地就取代了醫藥采購供應站。

　　輕松到令人難以相信。

　　而今日的醫藥公司，相對於那些洋鬼子的公司、土包子的集貿市場，豈非正是昔日的醫藥采購供應站?

　　萬一醫藥公司真的倒了，我該怎麽辦?

　　王東三人說的話，對頂替父親進入醫院、完全不懂醫藥的總務科科長來說，簡直是不知所雲。見這個實習生侃侃而談，對自己的逐客令不理不睬，他不由板起了臉:“你胡說八道啥玩意，就你也敢這樣跟領導說話，還不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