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丫頭來了啊。”

　　“哎呦，小明子可好久不來了，你可不能脫離組織啊。”

　　“張大爺，好久不見，您老的身體是越來越硬朗了。”

　　“……”

　　這兒是杜明所住小區西邊不遠處的一個中型的免費停車場，由於旁邊不遠處就是一處建材城，白天這兒被各種車輛塞得滿滿當當，一位難求，到了晚上則清靜下來，只有幾輛破舊的小卡車孤零零地停在那兒。

　　說是停車場，其實就是一片地面稍稍作了些硬化的空地，邊上路燈也沒有一盞，借著遠處路邊的燈光還能勉強看出人影。

　　現在的居民都把這幫廣場舞大媽大爺們當成了一害，逼得他們四處打起了遊擊，最後隻得把根據地定在了這塊離最近的小區也有四五百米的空地上。

　　杜明和劉芳吃過晚飯就悠悠達達地走了過來，十幾分鍾後趕到這兒時才剛剛晚上八點，場地中已經影影綽綽聚集了十幾位老頭老太太們了。

　　或許是白天受了兒媳的白眼，或許是幫著帶了一天孩子，又或者是孤獨寂寞，這幫老家夥們對這兒每晚的聚會都是熱情高漲，時間也卡得很準，比起上班打卡還要準時，唯一能阻止他們的或許只有自己的健康狀況。

　　套用一句時髦的話來說:他們跳的不是廣場舞，而是寂寞！

　　一幫老人們聚集成了一個大圓圈愉快地聊著天，儼然恢復了自己的第二春，彼此之間的關系比起對自己的家人都要親熱幾分。

　　三十來歲的劉芳自然是這群人中最年輕的一位，也是眾人口中的“芳丫頭”、“芳姑娘”，看她那熱情洋溢的樣子，杜明嚴重懷疑老婆來這兒的動機:

　　或許減肥倒是其次，來這兒裝裝嫩、重新感受一下被當作孩子對待的感覺才是她的真實目的。

　　“小姑娘小夥子們，今天的舞會馬上就要開始了。”

　　八點十五分，看人員已經到齊，王大媽高聲宣布著活動的開始。

　　王大媽曾是這兒街道辦事處的一位小領導，去年剛剛退休，現在已成了這個小圈子裡的女頭領、大姐大。

　　除了杜明這個濫竽充數的家夥外，場中共有十四人，大家都按自己平常待的位置站成了三排，前兩排五人，後一排四人，隊形整齊，看上去儼然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正義之師。

　　“小明子啊，來來來，到大媽身邊來，跟著大媽的動作一起做。”王大媽熱情地招呼著遠遠站在後邊的杜明。

　　“不了，大媽，我還是在後邊自由行動吧，不能影響了您老優美的舞姿。”

　　杜明對自己僵硬的動作可是有自知之明。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麽愛你都不嫌多，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

　　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王大媽將自己的MP3接入了前面的便攜式音箱，一首爛了大街的歡快節奏瞬間充滿了小小的場地。

　　眾人隨著音樂翩翩起舞，動作雖不是很大，但看起來整齊劃一，倒也是賞心悅目。

　　時值五月，夜晚的空氣清新涼爽，看著前面活力迸發的一眾老人們，杜明絲毫感覺不出老婆所說的怪異。

　　一切都是如此寧靜，如此安詳。

　　踢踢腿，扭扭腰，做做擴胸運動，杜明隻感覺全身的骨節都啪啪作響，全身一陣放松，他微微眯著眼睛，漸漸融入到周圍的氣氛之中。

　　十幾分鍾後，眾人停下來休息片刻，喝點水，聊會天，杜明悄悄將老婆叫到一邊問道:

　　“怎麽樣?你說的那種奇怪的感覺還有嗎?”

　　“奇怪的感覺?”老婆皺著眉重複了一遍，

仿佛將她晚飯時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一切都很好啊，沒有什麽奇怪的。”

　　看著老婆那微微泛出汗珠、肥胖的臉龐，杜明突然不確信起來，他不知道老婆晚飯時說的那些話是她真的覺察到了什麽，還是故意找個理由讓自己陪她來減肥。

　　又一首的神曲播放起來，廣場舞的下半段活動又進行起來。

　　好久沒有這麽長時間的活動過了，杜明渾身舒暢，身上也漸漸冒汗。

　　他本來在眾人的身後五六米的距離活動，此刻煙癮犯了，又向後退到了停車場外圍的一片水泥路樁處坐下，掏出一支煙點上，先美美地抽上一口。

　　時間已經快到了晚上九點鍾，天空漸漸陰了下來，月光和星光都被一片烏雲遮住，四周的光線顯得更加暗淡。

　　杜明坐在後面抽著煙，看著前方影影綽綽的人影，心裡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明明記得這廣場上除了自己只有十四個人，怎麽現在好象多了一個?

　　再重新數了一下，沒錯，現在場中共有十五人。

　　在原來的三排隊伍的最後又多了一人，距離最後一排的人也就有二三米的距離。

　　杜明確信自己剛才活動的時候那地方確實沒人，怎麽低頭抽了幾口煙的功夫就多了一個人?

　　在這個小小的圈子裡，大家都十分地相親相愛，彼此之間都是對方關心和傾訴的對象。

　　顯然，那最後之人的加入並沒有被眾人發現，他仿佛一隻悄無聲息的幽靈突然就出現在了那裡。

　　幽靈！

　　杜明的心裡猛地一震，不禁屏住呼吸，悄悄地打量著前方的陰影。

　　那東西距離杜明坐的位置約有十米左右，模模糊糊中看上去是一個乾癟的老頭，身材本就不高還佝僂著脊背，影子更顯得單薄。

　　他手腳活動極不靈活，動作機械而僵硬，但仍然認真地模仿著前方眾人的動作，努力讓自己跟得上隊伍的節奏。

　　咦，這不是小區裡的老趙頭嗎?

　　雖然隔著點距離光線又不是很好，但杜明卻一下子認出了那人。

　　老趙頭在杜明所住的小區裡也算是個名人了，他是J市一所重點高中的語文老師，中年喪偶，獨自一人將兩個兒子都送進了重點大學，最後又都出國留學、定居，年老了只有自己孤零零地一個人生活。

　　老趙頭曾是這個廣場舞隊伍中最積極、最忠實的一員，老家夥白天總是喝得醉醺醺、暈乎乎，一到晚上就屁顛屁顛地圍在一群老娘們身邊跑東跑西，忙前忙後，是隊伍中有名的“老活寶”、“開心果”。

　　杜明成天早出晚歸，與老趙頭極少照面，但卻聽老婆多次當笑話提起他，所以對他倒也是印象深刻。

　　上個月好象聽說他已經重病臥床奄奄一息了，怎麽今天又跑了過來?

　　那“老活寶”每次到來總免不了被那幫老女人們打趣調笑一番，老家夥也少不了一通貧嘴，沒想到今天一切竟如此安靜，情況確實有點反常。

　　難道……

　　最合理的解釋就是眾人都看不到身後的老頭。

　　眾人都感覺不到在她們的身後已經悄悄地多出了一人。

　　杜明心裡怦怦直跳，如果不是劉芳還在前邊，他恨不得拔腿就跑了。

　　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仿佛怕驚動了正一招一式努力學習的老頭，杜明一點一點地向前蹭去。

　　這到底是人是鬼?到底是何方神聖?

　　杜明緊張地快要屏住了呼吸，連胸前的玉環微微發熱都沒有覺察出來。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杜明越走越是脊背發涼，一種違背他認知的怪異現象又在他面前一點點地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