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自己小小的手掌，和眼前龐大的老式辦公桌。

　　陳凡不敢置信的揉了揉眼。

　　我重生了?

　　這是一間不大的辦公室。

　　和煦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身上，讓人暖洋洋的。

　　旁邊是年輕時的老媽，她的個子不高，穿著一身藏藍色工裝，正在和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說著什麽。

　　陳凡仰起頭來，盯著老媽的側臉一直看一直看，眼眶不知不覺就濕潤了。

　　前世的他雖然混得不錯，卻是一個人在大城市打拚，一年到頭都回不了幾次家，每次見到父母都會覺得又老了幾分。

　　不能常常陪伴，始終讓他愧疚於心。

　　此刻陡然見到記憶中早已模糊的面龐，他不由心中一痛。

　　這輩子再也不能虧欠父母，讓二老孤獨的守在老家了！

　　不就是事業嘛！

　　作為一個重生者，有了先知先覺的優勢，隨便乾點什麽都能進入上遊社會，再也不會像上輩子那樣，苦哈哈的不敢錯過任何機會了。

　　他非常感謝上天能讓他重生，讓他有了彌補遺憾的機會。

　　隻是……

　　唯一不太友好的，就是時間的進度條，拉得太過了一點……

　　此刻的他還不到六歲，還要十幾年才能成年呢！

　　他一個985大學畢業的高材生，卻要重新小學、初中、高中的讀一遍……

　　怎麽熬啊?

　　他這邊在胡思亂想，一旁的老媽卻焦急萬分。

　　“李校長幫幫忙吧，我家小孩其實離報名年齡就差一個月，如果今年不能入學的話，就要耽誤他一年時間了！”

　　李校長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不耐煩了。

　　“這位同志，我已經和你說得很清楚了，這是教委的規定，學校隻負責執行，如果每個人都開綠燈的話，學校豈不是要亂套了?”他將入學登記表推了回來:“你先回去吧，等明年孩子年齡到了，再來辦理入學手續。”

　　“求求你了，我們兩口子都要上班，兩邊老人又在農村，實在沒人幫著帶孩子，您就幫幫忙吧！”

　　李校長還是堅決的搖了搖頭。

　　“規定就是規定，我也沒有辦法，你要知道這不僅僅是你一家的事，大家都沒有辦法，理解一下吧！”

　　吵鬧聲一下就把陳凡拉回了現實。

　　他歪著腦袋聽了半天，才想起這是怎麽回事。

　　他是84年生的，生日在十月份，嚴格意義上講還不到六歲的入學年齡。

　　但現在是九十年代初，內地小縣城也不比大城市，小孩入學年齡其實並沒卡得那麽死，好多人都托了關系入了學。

　　他前世就是通過在教委工作的大舅，最終順利入的學。

　　好像每年還比別人多交了幾百塊的借讀費。

　　怎麽今天是老媽一個人帶他來的?這個校長好像還不願意接受他的樣子。

　　大舅呢?

　　小胳膊小腿的他不好插嘴，隻能在一旁看著老媽低聲下氣的求人，心裡煩躁不已。

　　作為一校之長，在開學季是非常繁忙的。

　　校長的話剛說完，一個身材苗條的少婦就牽著一個胖嘟嘟的小男孩走了進來。

　　“李校長，您在辦公室啊！正好找您簽個字！”

　　少婦神態非常自然，伸手就將入學表遞到了校長面前。

　　“這都九點多了，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校長瞬間換了一副笑臉，笑眯眯的接過表格，

看了一眼就開始找筆準備簽字了。　　少婦腰肢一扭，媚笑著靠在了辦公桌邊上。

　　“沒有沒有，就是路上耽擱了一下，約好了的事我們怎麽會不來呢，這可關系我們家王志一輩子呢！”

　　校長邊找筆邊笑道。

　　“確實啊，這時候耽擱一年還不明顯，等到他長大了，就要遲一年參加工作，工齡還要比別人少一年，這影響就大了！”

　　辦公室不大，趁著校長找筆的間隙，少婦轉頭看了陳凡母子一眼，卻挑著眉陰陽怪氣的喊了一句。

　　“喲，這不是周少玉嘛，怎麽，你們家陳凡也要上學了啊?”

　　她看上去不到三十歲，穿了一條紫色長裙，襯得身材非常修長。

　　相比之下，穿著工作服的周少玉就有些自慚形穢了。

　　“孫會計！”

　　周少玉紅著臉應了一聲，目光卻盯著校長手上的表格，見到校長毫不猶豫的簽了字，立馬忍不住喊了出來。

　　“校長，我記得王志和我們家陳凡是一個月出生的，怎麽他可以入學，我們家的孩子就不可以呢?”

　　竟然忘了邊上還有人……

　　李校長老臉頓時一紅，尷尬的推了推眼鏡，劇烈的咳嗽起來了。

　　孫金蘭卻杏眉一挑，主動解釋起來了。

　　“我們家王志可是上了學前班的，一年級的課程大部分都學過了，而且事先就和學校溝通好了，才過來辦理入學手續的，你們家陳凡連幼兒園都沒上過，幾個阿拉伯數字都不見得認得全，怎麽跟我們比啊?”

　　“我……”

　　家裡條件不好，確實沒能讓陳凡早一點接受教育，周少玉瞬間就啞了火。

　　孫金蘭又笑道。

　　“周少玉，不是我說你，大人苦一點沒關系，卻不能苦了孩子，你們家條件再差，在教育問題上卻不能忽視，還是讓他早一點接受學前知識才好！”

　　她回頭摸了摸兒子的腦袋。

　　“你看我們家王志，六歲不到就會算十以內的加減法了，還認識所有的漢語拚音，連漢字都認識接近一百個了，你們家陳凡會什麽?我每次看到他不是在玩泥巴，就是和一群孩子在瘋，這樣子怎麽讀得了書啊?”

　　像是找到了借口，李校長也附和道。

　　“就是啊，我們學校入學前其實都組織了學前測試，王志的測試成績非常好，所以才對他開了這個綠燈，剛才聽孫會計講，你們家孩子還沒接受過課堂教育，也不懂任何學前知識，這樣子直接入學是會拖班級後腿的，你還是先帶他回去學一下學前知識，明年再來吧！”

　　這越說越無法反駁了，老媽頓時就急了。

　　“校長，入了學不就能學到知識了嗎……”

　　李校長不耐煩的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她。

　　“這位同志，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他頓了頓:“剛才孫會計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你們家孩子沒上過幼兒園和學前班，書本知識還是其次，關鍵是沒受過課堂的約束，不知道怎麽遵守課堂秩序，就算勉強入了學也會跟不上班！”

　　他又指著王志說道。

　　“你也不要和他來比，人家小孩入學前就已經把一年級的課程自學得差不多了，語文算數都能跟得上二年級的進度了，所以學校才開了這個綠燈，這沒有可比性的！”

　　兩人夾槍帶棒的一通解釋，瞬間就將周少玉所有的說辭都堵了回來。

　　場面頓時僵持了起來。

　　就在此時，一個奶聲奶氣的童音響起了。

　　“校長，自學了課程就能上學嗎?”

　　這是校長的借口，也是孫金蘭嘲笑陳凡母子的理由。

　　看了好久的陳凡早就忍不住了，等到兩人說完，立馬咬住了這個漏洞。

　　如果是個成年人，校長和孫金蘭可能還會警惕幾分，但偏偏此時的陳凡隻是個不到六歲的稚童，還瞪著一雙天真無邪的大眼睛，讓人怎麽都生不起疑心來。

　　可能是孩子下意識的追問吧！

　　校長笑了笑沒放在心上，孫金蘭卻存心想要陳凡母子出醜，立馬就接了起來。

　　“當然啦，自學了一年級的課程，就能跟得上一年級的班了，但是陳凡，自學課程可不是玩泥巴，是要有老師教了才能入門的，你知道什麽是老師嗎?”

　　陳凡回道。

　　“是不是他說話時，別人就不能說話的那種人啊?”

　　天馬行空的回答頓時逗笑了孫金蘭。

　　“真好笑，陳凡啊，你可能還不明白上學是什麽意思，那是每天都要上課學知識的，你沒有基礎自然就跟不上班，像我們家王志，從三歲開始就學著認字了，學前班更是學會了十以內的加減法和漢語拚音，這樣進入小學才跟得上班，這些你都會嗎?”

　　“會啊！”

　　陳凡回答的很自然，像是沒經過思考一般，下意識的就答了出來。

　　兩家是一個廠裡的同事，孫金蘭對陳凡家裡知根知底，自然是懷疑的。

　　“哦，你會加減法和拚音?”

　　“對呀！”

　　“那你告訴阿姨，是從哪裡學的，又是誰教你的?”

　　陳凡小胸脯一挺，仿佛非常驕傲一般。

　　“我們看電視的時候，我爸教我的！”

　　九十年代初的電視節目也非常少，除了新聞和采訪外，就隻有晚上黃金時間的電視劇了，如果說電視劇教漢字還有可能的話，教算術和拚音就是無稽之談了。

　　根本沒有類似的節目好不好！

　　孫金蘭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揶揄的看向了校長。

　　“李校長你看，這明顯是說謊嘛，電視怎麽會有這些東西，這麽點點大就謊話連篇，長大了還了得啊！”

　　李校長神色也嚴肅了幾分，扶了扶眼眶，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了。

　　“凡凡別亂說！”

　　周少玉一把將陳凡護到身後，焦急的向校長解釋道。

　　“校長，凡凡是太想上學了才胡言亂語的，小孩子的話當不得真，您可千萬不要生氣！”

　　李校長冷哼一聲。

　　“當不當真不要緊，關鍵是他說沒說謊，相比書本知識，一個人品性還更加重要，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不是社會上那些烏煙瘴氣的地方！”

　　一開始還算和風細雨的話，這句話就說得很重了。

　　孫金蘭也笑道。

　　“我說周少玉啊，你們家沒條件，不能給孩子營造好的學習環境就算了，可千萬不能帶壞孩子，這可是關系他一輩子的事！”

　　李校長也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你們回去吧，不要耽誤我的時間了！”

　　“校長……”

　　今天是開學第一天，好不容易才把校長堵在辦公室裡，沒簽下這個同意入學的字，周少玉是怎麽樣都有些不甘心的。

　　孫金蘭心中頓時暢快無比，得意的翹起了蘭花指。

　　“周少玉，你糾纏李校長也沒用，學校不是你們家，你兒子確實不符合入學條件，讓李校長怎麽辦呢?”

　　她說完仿佛還覺得不過癮，又轉頭看向了校長。

　　“李校長要不這樣吧，她既然不死心，你就現場做個測試，讓他們家孩子也做一做題，看看和我們家王志的差距有多大！”

　　陳凡剛才的回答漏洞百出，讓她瞬間就篤定了原來的判斷。

　　事實也確實如此。

　　陳凡父母工作都很忙，也不知道小學入學要上學前班，所以也沒做過相關輔導。

　　真要現場測試，那就完全是出醜了！

　　周少玉臉色頓時難看萬分，不敢接這個話。

　　李校長能爬到這個位置，察言觀色已經是基本功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虛實，當下就把這個當成了借口。

　　“現場做個測試也可以！”他扭頭看著周少玉:“這位同志，別說我不給你機會，隻要你家的孩子能像王志那樣，會十以內的加減法和基礎的漢語拚音，我就讓你家孩子入學，這樣很公平吧?”

　　孫金蘭也補充道。

　　“對啊，就讓校長現場測試一下，是騾子是馬簽出來溜溜不就知道了，而且我還可以幫你擔個保。”她纖細的手指還在高聳的胸脯上拍了拍:“隻要陳凡能通過測試，我就幫你向李校長求情，讓他和王志一起入學！”

　　“這……”

　　周少玉猶豫著，不敢搭話了。

　　見她手足無措的樣子，孫金蘭心裡更有底了，拿起辦公桌上的一摞材料紙，偷偷向李校長眨了眨眼。

　　“李校長你現在就出題，看看他們家的孩子是不是在說謊！”

　　李校長有些哭笑不得，看了周少玉一眼後，才接過材料紙，唰唰唰寫了幾道題目。

　　這些題目非常簡單，就是幾個十以內的加減法。

　　陳凡雙眼漸漸亮了起來。

　　他故意做出一副懵懂無知的樣子，果然引起了孫金蘭和校長的誤會，孫金蘭為了嘲笑他們母子，還順著杆子往上爬了，一下就把校長帶進了溝裡。

　　看著材料紙上幾個簡單的題目，他心裡簡直樂開了花！

　　不到六歲的他個子矮了些，還要踮起腳尖才能夠得到辦公桌，比他手臂還要長的老式鋼筆也大了些，小小的手指根本捏不住，隻能豎著手掌抓著鋼筆，動作極為滑稽。

　　周少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卻又不好阻攔，尷尬的僵在原地不知該怎麽辦了。

　　孫金蘭卻一臉嘲諷，擺明了等著陳凡出醜。

　　誰知陳凡動作笨拙的握著鋼筆，卻兩下就寫出了答案。

　　1+2等於幾?

　　5+6等於幾?

　　7-3等於幾?

　　幾個數字雖然寫得歪七扭八的，卻全部回答正確了。

　　孫金蘭臉色瞬間一僵，李校長也把腦袋湊得更近了一些，不敢置信的瞪大了雙眼。

　　不是沒學過嗎?

　　怎麽答得這麽快?

　　還一個都沒有錯！

　　兩人頓時有種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的感覺。

　　周少玉立馬不敢置信的看向了兒子。

　　這……

　　這是什麽時候學的啊?

　　她的反應也快，沒等校長回過神來，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閃電般把材料紙推到了校長面前。

　　“李校長你看，陳凡答出來了，你可是說過，隻要他會這些就讓他入學的！”

　　李校長尷尬的推了推眼鏡，看了看孫金蘭，一下子不知該怎麽回應了。

　　孫金蘭呼吸粗了幾分，臉色也垮了下來，沒好氣的哼了一聲。

　　“誰知道他是不是瞎蒙的，這幾個算術題不算什麽， 還有漢語拚音呢，他會嗎?”

　　她不甘心的搶過紙和筆，唰唰唰就寫了幾個拚音字母，冷著臉朝陳凡喝道。

　　“陳凡，這些你會讀嗎?”

　　陳凡心裡一樂，毫不猶豫的念了出來。

　　“呃，歐，安！”

　　他念完還惡趣般的看向了孫金蘭。

　　“阿姨，是不是這樣讀的啊?”

　　三個拚音自然是一個都沒念錯的，甚至比大部分講著塑普的小學老師都要標準。

　　孫金蘭頓時有種嗶了狗的感覺，尷尬的僵在原地，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周少玉顧不得耽擱，趕忙抓住了這個機會，抽出入學表塞到了校長面前。

　　“李校長你看，我家陳凡也會這些學前知識，和他們家王志一樣，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李校長下意識的張了張嘴，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算術題也好，漢語拚音也好，陳凡答起來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思考的過程都沒有，明顯是在扮豬吃虎嘛！

　　他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堂堂的一校之長，孩子入學隻要他簽個字，就能辦理其他手續了。

　　但真要簽這個字嗎?

　　孫金蘭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恨恨的瞪了陳凡母子一眼，頭也不回的拉著兒子離開了，隻留下一連串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蹬蹬聲。

　　周少玉心頭一松，笑著擋在了校長前面。

　　“李校長，這可是您自己說的，您可不能言而無信啊！”

　　打臉也沒有來得這麽快的吧?

　　李校長不情不願的提起了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