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允有點惴惴不安。
江薇說起自己和張羨的過節,那是有段不為人知的歷史的。
當年他帶著兩個士兵押送一批官銀過江前往零陵,事不湊巧,船到江心正好強風大作,小船陡然傾斜,船上五個人猝不及防,全部落水。
兩個士兵水性差、船主年紀大,很快都被波濤吞沒。
船主的助手是個啞巴,生死未明。
但船並沒有傾覆,而是依舊在江上漂浮。
張允水性好,落水後又爬上了船。
上船後他想救人,但四周只見波濤。
當時看見一個人頭在遠處的水裡冒了一下,像是啞巴,但很快又沒了人影。
張允於是獨自架船順流找到一處淺灘靠了岸。
望著船上的銀兩,他一時心動,便把它藏了,然後把船翻轉推倒江裡去了。
回去後報告說船翻在江心,全部人遇難,銀兩已經無法打撈。
後來張羨查出張允有私吞官銀的嫌疑,只是沒有確鑿證據。
但是張羨一直沒有放棄追查。追查的附帶結果是發現了張允在零陵的生意有許多經營違法。於是張羨依法查處了張允在零陵的資產。
兩人因此結下了仇。
張允私吞官銀這件事,唯一破綻是那個啞巴。他拿不準那個啞巴死了沒死。後來派人尋找,沒有找到。
但就算活下來,也不一定知道自己後來駕船走了吧,張允想。就算他看見自己駕船走了,他是啞巴,事情也難於傳開來。否則,依張羨的個性,怎麽肯放過自己?
眼前這個女人,又知道什麽呢?
張薇當然不是信口閑扯。
既然策反對象是張允,那麽有關張允的情報,她是下了功夫的。
張羨找不到證據,不等於雲南這邊也找不到。
在張薇的指示下,她的手下找到了這個啞巴,並且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啞巴的水性也是極好,人也機靈。當時落水後,他也曾經想遊回船去,只是隔得遠,沒能趕上。他是看見張允駕船離去的。後來他得知張允說船沉了,便知道張允私吞了官銀,他意識到危險,便找地方躲了起來。
但是江薇不會在這個時候把這件事情抖露出來。
點到即止,留下懸念,敲山震虎,才是她的目的。
她話鋒一轉,問張允:“孫堅當初戰死,得勝的是荊州。我想問一下將軍,假如孫策這些虎狼之輩要報前仇,又來攻打荊州,你們有勝算否?”
張允答不上來。
事實上,當初和孫堅作戰,是負多勝少,贏得僥幸。現在孫策手下匯聚了許多人才,恐怕更難對付了。
江薇見他猶豫,進一步說道:“這裡面揭示了一個深刻的問題。請恕我直言,劉州牧隻想守成,未曾想發展。這樣的結果就是,孫策、曹操甚至袁術這些人不斷壯大而荊州裹足不前,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張將軍,你同意否?”
這一點張允是看得到的,但他不能說出來。畢竟,他屬於荊州,劉表是他舅舅。
“張將軍,本人有一個提議你肯聽否?”江薇問。
“請說。”
“你想不想為自己留一條後路?”
“此話怎講?”
江薇凝視著張允,一字一頓說道:“另投明主。”
張允瞬間便明白了這位雲南的高官處心積慮要見自己的目的。
張允霍地站了起來,右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劍把。
但他旋即又松開了手,鐵青著臉,沉聲道:“你要我背叛舅舅,另投他人嗎,門都沒有,請回吧。”
江薇站起身,不慌不忙,微笑著說道:“張將軍且聽我把話說完,說完我便走。”
“有話快說。”
江薇道:“劉州牧年紀漸長,荊襄各大勢力盤根錯節,難於撼動。維持各種關系的平衡,劉州牧已經心力交瘁。張將軍或許不這樣認為,但南部長沙四郡不服州牧節製,已經說明了問題。張將軍,如今群雄並起,漢朝已經名存實亡,投奔明主,方有遠大前程。張將軍,我的話先說到這裡,咱們後會有期。”
說完,江薇拱手告辭,昂首闊步而去。留下張允一個人怔在原地。
江薇的話雖然讓張允難於接受,甚至有挑撥離間之嫌,但是細想句句在理,不由得讓他沉思起來。
良久,張允深深歎了口氣,也沒有和瀟瀟打招呼,離開了忘情苑。
——
令張允想不到的是,第二日上午,便有下人報告說有個叫江左的商人求見。
張允一聽,知道江薇又找上門來了,厭煩地說道:“不見。”
下人道:“江左特意讓我轉告將軍,有個啞巴也想見將軍。”
“呃?”張允猛然想起落水江中的那個啞巴船夫來。
江薇這是想拿他來要挾自己麽?
張允大怒。
江陵還算是我的地盤吧,看我宰了她!
他想揮手讓下人拒絕,轉念又想看看江薇到底有什麽名堂, 便喊:“請江左進來。”
片刻,下人帶著一男一女兩人走了進來。
張允看著進來的江薇,怒目而視。不過,看見她身後的人時,卻頗感意外。
只見她身後的男人身材魁梧,器宇軒昂,相貌堂堂,絕非等閑之輩!哪裡會是江中落水的啞巴?
江薇微微一笑,介紹說:“張將軍,這位是我們雲南的城主方鵬。在門口他叫我不要通報姓名,自己權充啞巴,見過張將軍再說。”
所謂的啞巴想見張允,被江薇解釋成了這樣。
張允知道明明是受了騙,卻不好分辨,否則人家會認為自己做賊心虛,反而坐實了私吞官銀一事。
這個女人,有千般機變,萬般心思,防不勝防。張允自歎勿如。
江薇身後的人,確實是方鵬。
當初江薇離開以後,方鵬思前想後,覺得要說服張允投靠自己,縱然江薇伶牙俐齒,巧舌生花,終究不如自己親臨江陵,讓張允知道自己的為人好。
換位思考一下就知道。換成自己是張允,肯定想親眼見見方鵬。
因為張允這個環節關系到全局,這樣一想,方鵬便在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後趕了過來。
方鵬見了張允,落落大方地上前行禮,說道:“張將軍,久仰。”
張允趕忙回禮,答道:“久聞方將軍英雄蓋世,今日光臨寒舍,張某榮幸之至。”
不知為何,方鵬往自己面前一站,張允便感受到了一種壓力,好像自己天生便低人一等。
偏偏方鵬待人親切,讓人自然而然地想要服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