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肢嘎吱聲中,吳諦絕望地閉上雙眼。
連自殺都不能,天空在這時顯得是多麽灰暗。
他像是某個物件,被肉頭魔蟲的一條前肢簡簡單單逮住,然後被舉了起來。
“不對”
閉著眼的吳諦卻還突然低聲喃喃。
肉頭魔蟲動作跟著一頓。
“怎麽?”外掛反問。
“既然有這種辦法,你為什麽不早點用?”吳諦問道。
這是他在絕望中想起的,既然外掛能呼叫十級魔物來抓自己,抓回去還能保證控制自己,為什麽在馬諾鎮那會兒不用?
莫非這種方法對外掛來說也會造成某種損失,所以它才忍到現在?
“......”
外掛聽罷無言了一陣。
半晌,它才回道。
“現在說這些,晚了,你沒希望了”
“......”吳諦認命,不再掙扎。
而肉頭魔蟲石化般的身軀也重新運動起來,將吳諦舉到自己那顆肥大中年人頭前。
本來沒有嘴的詭異面部突然裂開一條縫隙。
擴大的縫隙中不明粘液拉出絲,裡面能看見許多蠕動的小肉芽,像是一張猙獰巨口。
同時,舉著吳諦的前肢往縫隙裡送去,看起來是要把他塞進這張“嘴”裡帶走。
“喂!看過來!”
突然響起一道女聲,又讓肉頭魔蟲動作停下來,那雙猩紅的血眼隨聲看向某個方向。
那裡依稀矗立兩道弱小無比的人影。
這聲音吳諦很熟悉,所以他完全高興不起來,甚至極度慌張。
“別過來!別管我!”
他馬上焦急地扯著脖子吼,神色比自己遭遇危機時還要恐懼。
“什麽別管你...”卡洛兒站在遠方插著腰,翻了個白眼。
“我們當然不能不過來”露比在鎧甲內嗡聲道。
“它是十級魔物啊!瞬間就能秒殺你們!”吳諦吼道。
聽見十級二字,對面兩人明顯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隨後竟恢復過來。
“沒事沒事...不就是十級嗎,哼...”
卡洛兒說著,但發顫的腿出賣了她。
“對,吾乃漆黑守護者,怎麽能看著大哥被吃掉呢?”
露比捏緊拳頭,甚至向前邁了一步。
“不不!我不會死,真的!不用管我!”吳諦見狀更慌了。
“不會死,那也好不到哪去吧,看你剛才閉著眼睛那副絕望的模樣,嘖嘖...”
“對對,大哥肯定會被抓去做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兩人嘴硬地喊著,緩緩靠近。
但吳諦能看懂,她們這是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傻X別過來啊!你們過來有個屁用!”
吳諦開始在蟑螂前肢中使勁掙扎,當然起不到絲毫作用。
“閉嘴!你才傻X,能拖一秒是一秒嘛!”
“作為一名偉大的戰士,今天就算逃了,我也會後悔一輩子”
“MD你們有病啊!關你們屁事啊!”
吳諦見狀瘋狂地罵起來。
“老子跟你們很熟嗎!才認識多久啊!滾啊啊!”
別來...別來...吳諦一邊罵,心中祈禱著。
“不知道為什麽,你越這樣罵,我就越想過來...”
卡洛兒紅了眼睛,腳步卻繼續向前邁進。
“大哥,我們也不止一次手牽手作死了,再作一次也無所謂”
露比同樣繼續向前,
聲音在發抖。 “夠了,別在這些螻蟻身上浪費時間”外掛突然出聲道。
肉頭魔蟲聽後瞳孔一瞪,打算出手。
“等等!”吳諦滿頭大汗叫到。
“怎麽,現在知道求本系統了?”外掛回道。
“對,對對,我求求你,別讓它殺她們,求求你...”
吳諦慌亂地哀求道,臉頰滑落一滴水珠,也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
哪怕面臨再絕望的危機,他都沒表現出過這般模樣。
反抗外掛,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冒險,死了也就死了。
就像曾經我在地球選擇去過那種無拘無束的野生活,雖然說不定哪天運氣不好栽在哪個破地方,至少,活著的時候足夠充實就好吧...
但她們...不能被我害死啊...
“求求你...”
“呵”外掛僅僅回了一個字。
咚!又是一陣震撼人心的鼓聲,只見肉頭魔蟲那雙眼睛一瞪,紅光閃耀,對面走過來的兩人身前的空氣爆炸。
衝擊波擴散,她們瞬間被看不見的力量轟飛。
噗通噗通,兩聲沉悶的落地聲響起,兩人什麽都沒做出來,就已經全身是血,又或者鎧甲破碎,奄奄一息。
無視吳諦的哀求,外掛嘲諷著出手了。
“啊啊啊!好了打暈就夠了,快帶我走吧求你了!”
“當然要殺了她們,就像順便踩死兩隻小蟲子”外掛可沒打算罷手。
“我老實聽話!你讓我幹什麽都行,別,別殺她們!”
吳諦此刻已是表情扭曲,將嘴皮都咬爛掉,語無倫次。
“當初你可不是那麽說的,宿主”
外掛貌似非常欣賞這種景色,機械的它按理不會有愉悅才對,但對比從前吳諦那種高傲不屑的態度,現在的一切都讓它感到輕松而“高興”。
“給你準備好了一條那麽爽的路,短時間就能宇宙無敵,你卻偏偏和我作對,還談什麽樂趣?談什麽人生態度?”
“幼稚,不可理喻,愚蠢至極!毫無意義!”
“弱者入地獄,強者上天堂,這就是真理,一切宇宙的生命都必須服從的鐵律,從那個叫德萊的螻蟻身上,宿主難道沒學到點什麽?”
“是,是,你說的是”吳諦被肉頭魔蟲死死捏在前肢上,捂著頭顫抖道。
“我就是個傻X,一切都是我的錯,所以別殺她們...”
腦海中浮現德萊說過的那些話,沒想到歷史的重複上演如此之快。
“你這個,混帳...”
遠處,那本不應該再發出聲音,垃圾般躺在地上的兩道人影卻說話了。
“混帳...”
卡洛兒用不知何處而來的力氣,滿臉汙血混雜著淚水,顫顫兢兢地掙扎著站起來。
那邊卑躬屈膝,向某種不明存在求饒的吳諦不僅沒讓她感動,反倒讓她心中燃燒起猛烈的火焰。
“吳諦,你把我們當成什麽了!我們又不是你的跟班,更不是你的東西!”
“我們有自己的信念,今天死在這裡又不是你害的啊!是我們自己選擇的啊!”
“大哥...你的確錯了,太自以為是了”
喀嚓聲響起,那是碎裂的鎧甲灑落的聲音。
“這是我們自己的選擇,堅毅的心,應該和寶石一樣閃耀”
“別在最後,因為這種莫名其妙的理由,背叛自己的信念...”
鎧甲頂部的頭盔被擊飛,全身更是破得像拚圖般零零散散,露出其中同樣掙扎著站起來的少女。
白嫩肌膚被鮮血染紅,體型較小,眼神卻透露著前所未見的堅強,遠比很多強大的戰士都堅強。
“你們”吳諦緩緩放下了捂在頭上的雙手。
雙臂無力垂下,臉上的淚痕清晰可見,他就這樣愣愣地看向對面兩人。
仿佛大腦受到狂風灌入,他就這樣看著她們,仿佛一瞬,又仿佛百年。
一切的起點,在地球華夏某小縣城,某破舊小院子內。
一名小男孩靜靜蹲在院子內,什麽都沒做。
他臉色慘白,骨瘦如柴,有著厚重的黑眼圈與亂糟糟臭烘烘的,從未剪過的長發。
一隻蒼蠅嗡嗡飛到他臉上,他也不理,石頭般靜蹲著看向外面的世界,其形象簡直不像是人。
男孩或先天或後天地患有慢性焦慮症,阿斯伯格綜合征,社交恐懼症,輕度抑鬱症等多種疾病。
由此導致的神經衰弱讓他平均每天只能淺淺地維持一小時左右的睡眠。
並且他已經有五年沒有出過這個破爛院子了,因為外面的世界,對他而言實在太恐怖。
在院子裡待的越久,那緊鎖的柵欄,通往外界唯一的出口就顯得越遙遠。
男孩曾以為,如同偶爾路過的流浪土狗,自己這短暫卑微的人生肯定也會結束在這院子裡。
當然那對他而言,死,反倒算種解脫。
那柵欄,是男孩的父母鎖的。
對於男孩的父母來說,心理疾病是一個非常陌生的詞匯,在小學都沒畢業的他們眼裡,男孩身患的這些病其實都不算“病”。
那都是寵出來的,嬌生慣養出來的,只要孩子意志堅強,或者狠狠打幾頓,總能克服過去。
但結果,絲毫不見好轉,反倒更加惡化,自殺未遂的事情都發生了不知多少次。
於是男孩的父母絕望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哀歎道,“這孩子廢了”。
抱怨完命苦,又計劃一番生二胎。
喀嚓,柵欄一鎖,去城裡打工,便不再管了。
每兩三天有親戚朋友小聲嘀咕著“來看神經病咯”,同時來扔些吃的,但男孩最近已經不再進食。
眼前漸漸開始泛白,他覺得恐怕快成功把自己餓死,更懶得去吃東西了。
日月輪轉,雲朵飄過...
直到,男孩不知為何,竟自己掙扎著,翻過那小小的,破爛的柵欄。
像是翻過了一道無限高,無限寬的長城。
男孩逐漸長大,穿越萬千嘈雜,追尋著生命的無窮樂趣。
周遊廣袤無垠的地球,翻過山嶽,渡過大海,在銀河群星下沉睡...
是啊...你們...
和我是一樣的...一樣擁有信念...
想著, 吳諦不再哭泣,不再哀求,只是淡淡說道。
“外掛,收回前言”
“你說什麽?”
外掛又卡殼。
吳諦看著對面將死的兩人,嘴角開始微微上揚。
“去死吧垃圾外掛,老子沒錯,沒錯”
死掉的眼睛又燃起不屈的火焰,哪怕在這種勝率為零的情況下。
“夠了,垃圾宿主”
“立即殺掉那倆隻螻蟻”
外掛對肉頭魔蟲下令了,它從根本上討厭吳諦。
“等一切結束,宿主,我會讓你永遠活在地獄”
“哈哈哈哈哈!露比!卡洛兒!死了當睡著嘛!”
“乾他M的!”吳諦笑著,瘋狂地大喊起來。
“乾他M的!”
兩人也瘋笑著,雙腿朝地面一蹬。
什麽技能都沒有,什麽裝備都沒有,就這樣揮著天真的拳頭朝十級魔物衝了上去。
“吼!!!”肉頭魔蟲蟑螂身軀蠕動著擺動,那顆肥大頭顱正對兩人,血紅瞳孔猛地睜大。
兩束紅光射出,那是瞬間抹掉歐文公爵在內的王國強者的力量,直直朝兩人貫穿而去。
“吳諦,你確實沒錯”
時間仿佛都靜止了,男人沉重如山的聲音響起。
男人手握一把普普通通的製式長劍,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肉頭魔蟲不遠處。
身穿著單薄麻衣,外表平凡得混進人堆就再也找不出來。
“戰技,萬界光輝”
這一刻,黑暗終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