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聽睜開眼,發現自己身處在一個淡藍色的魔法光罩裡。光罩外黑壓壓全是碎石和泥土,也不知被埋在多深的地下。
伊坐在凹凸不平的地上,抱著腿,愣愣看著她旁邊的一具穿著長袖、可以說是爛泥的屍體。
“又死了啊。”徐聽撓撓頭笑道。
伊用衣袖拂了拂臉上,把汙血之類的液體擦乾,隨後才朝著徐聽露出一個明媚的笑容,“你早就死了,之前只是借屍還魂而已。”
這笑容,有些耀眼,刺得已經是靈魂狀態的徐聽眼睛有些疼。
“嗯。”徐聽飄了過來,猩紅的雙眼看向地上糟糕無比的屍體,有些頭疼道:“可惜了,我原本還想再溫養一下的。”
伊被徐聽身上無意識散發出來的氣息弄得心裡直發毛,直到此時伊才發現,徐聽鬼魂狀態的衣服,是全紅色的。
“你成紅衣厲鬼了?”伊驚訝道。
“在和那死小孩兒打的時候,有段時間我不是有點腦殼瓦特了嘛,那時就有感覺了。再之後那個通道裡一直有鬼魂分鬼氣給我,我就進階了。”徐聽還在研究著自己的屍體,隨口說道。
“紅衣厲鬼實力怎樣?之前沒見過。”伊問道。
徐聽道:“具體還不是太清楚,而且不知道回空間後這鬼魂的許多能力會不會保留下來……不過至少鬼力會留下,能用道法就夠了。”
伊此時已經有些明白徐聽的想法了。按照徐聽的計劃,在他還活著的時候是個拿著菜刀到處砍人、偶爾拔槍掃射、心情好時用道術抓幾個鬼玩玩的神經病,而在死後,又會變成厲鬼各種剛,還有一戰之力……感覺徐聽是做好隨時當人肉炸彈的準備了。
借著魔法罩上微弱的藍光,伊能看清趴在屍體旁的徐聽,看他這樣子,估計是在想著怎麽再把那屍體給治好。
都成肉泥了還怎麽治……
想到這裡,伊又摸了摸自己臉頰上的汙血,剛才,是他用身體擋在自己身下,承受著所有墜落的衝擊。
看著頭頂那黑壓壓、不知道積了多厚的落石,還有這不知有多深的深淵。他們兩人,能活著出去,完成主線任務回歸嗎……
這是要活埋的節奏啊。
伊抱著腿,她從落下來後就已經明白了這個事兒,只是一直不敢相信,直到此時,她才正視這個問題,讓她很絕望的問題。
“徐聽。”伊輕輕叫了聲。
“怎麽了?”徐聽有些詫異地抬起頭,自從在墜落的時候這丫頭叫了他的本名一次後,好像就叫上癮了,倒是有些不習慣。
“我們好像真要死了誒。”伊笑嘻嘻道,眼眸落在這個男孩兒虛幻的身影上,卻是絲毫聽不出面對死亡的恐懼。
“不會。”徐聽平靜道,眼眸還是在自己屍體上。
“在那宮殿塌陷時……”伊用弱不可聞的聲音問道:“你可以自己逃走的,為什麽要和我一起掉下來?”
“你被死小孩兒封印住了,那時又不確定這深淵有多深,我擔心逃出去再用契約時你已經摔死了。”徐聽道。
“所以你放棄逃出去的唯一機會,和我死在這裡?”昏暗的魔法光罩下,伊的眸子裡閃爍著微不可查的光。
這不是愛情,是感動。
很多人把感動當成了愛,甚至很多老手追女生的時候,就直接從感動入手,做出一些很讓人措手不及又抨擊心靈的事情,讓女生感動,誤以為這是愛,然後被追到手。在這之後,再慢慢日久生情……
咳,扯遠了。總之,伊認為,自己是被感動了。而在這不知多深的地下,生的機會已經沒了,她不介意在死之前有個人可以擁抱,即使有的只是感動。
這個人,願意用身體擋住死亡,願意陪著她去死。即使只有感動,那又怎樣?
“我才沒這麽蠢呢。”
一句話,讓伊把已經到了眼眶的淚水又憋了回去。
徐聽檢查完屍體,總算是打消了再回到裡面的念頭,道:“你這個又平又暴力又性格怪癖的女生,我和你死一起不是虧大發了嗎?”
呼——
伊深吸了口氣,捏了捏青筋暴起的拳頭,強忍著道:“那你怎麽打算的?”
“鬼魂都可以穿牆,我這個紅衣厲鬼,也不例外。”徐聽淡淡道。
伊一愣,驚喜之色一閃即逝,隨後才驚訝道:“什麽時候想到的?”
“在死小孩兒把地面打碎的時候。”徐聽伸展了下胳膊,道:“行了,我先上去,一會兒用契約把你帶上來,記得把我的屍體收好,我有用。”說完,也不等伊回答,自顧自穿過了魔法光罩,消失了。
隨著徐聽離開,這淡淡的光罩裡,重新恢復平靜。
這時的伊才慌張地發現,自己又是一個人了。而陪伴著自己的,僅僅是那具屍體。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又重新坐回地上,緊緊抱著雙腿,把腦袋埋了進去,盡可能地不去看周圍的漆黑環境。隱約間,可以看見她身體在不停顫抖。
“又是這樣……一個人守著腐爛的屍體……”
死寂的空間裡,隱隱傳出一個十六歲小女孩兒弱不可聞的哭泣聲。
…………
徐聽飛得很快,靈體狀態本身就沒有重量,穿過這厚厚的泥土時也沒有多少壓力。
之前嬰兒對他的攻擊,屍氣對他的靈魂造成了很重的傷。在這之後,強行吸納鬼氣晉級,他能聽得到自己的魂體在破碎。
原本徐聽應該得在地下好好休養一陣,鞏固魂體,不然這上去的境界再跌下來是小事,只怕自己壓製不住這些強行吸收的鬼氣,到時候爆發出來自己就真掛了。
只是徐聽等不急了,他很著急。
伊被那小孩兒一槍刺中胸口,本就受傷不輕,掉下來時雖然自己用身體擋住,但她受到的衝擊也是不小,也虧她身體強化得不差,正常人早就死了!在這之後伊還強撐著魔法罩擋住了所有落石和泥土。徐聽感覺得到,伊的生命力在不斷流逝,要是在地下再多待一段時間,怕是伊真的……
所以徐聽只能趁著檢查屍體的時間,強行把鬼氣壓製住,隨後就火急火燎地往上衝。
穿過數十米的土層,覺得伊察覺不到後,徐聽急忙爆發好不容易得來的無數亡魂的鬼氣,讓自己的速度更快一些。
十分鍾後,紅衣厲鬼境界,跌落。
徐聽對此沒有絲毫在意,腦海裡閃過伊剛才慘白無比又裝作屁事兒沒有的小臉,輕罵了一句:“這丫頭,倔得跟被驢踢過腦門一樣,要死了都不肯給我說!”
又過了十分鍾,徐聽已經穿過了原本大墓的位置,就快到地面了。
哢嚓!
一聲脆響。
徐聽看了下自己透明無比的手臂,手臂上,一道裂紋在不斷擴大,龜裂。而掉落出來的靈魂碎片,則是化為熒光消散。
“魂飛魄散是這個意思嗎?有趣。”
徐聽放下手臂,在土層裡穿行的速度更是快了幾分,不斷有碎片從他的靈體上掉落,化為熒光消散,在厚厚的土層裡,像是一顆用生命燃燒的火燭。
終於,視線開闊!
月明星稀!
地面!
再次見到月光揮灑而下的景象,徐聽隻感覺恍如隔世。他捏了幾個法訣,強行吸收幾縷月光,把支離破碎的魂體外表修複完成,看上去就像是剛從地底出發時一樣,至於內在的虧空和破碎,那不重要。
隨後,他平靜抬起右手,即使是這個動作,都能感覺到靈魂深深的刺痛。
光華閃現,一個俏麗的人兒出現在自己面前。
伊先是看了下周圍環境,隨後很是高興地蹦躂了幾下,宛如在幽寂森林裡唯一飛舞的精靈,歡快地聲音遠遠在這寂靜夜空裡回響!
“哇哈哈哈哈!出來啦!老娘又撿回了一條狗命!”
徐聽沒有笑,即使面前的人兒像是出來前仔細擦拭過,但從她臉上血汙痕跡的不同,徐聽還是察覺到了,
她哭過了?
沒由來的, 魂體狀態的徐聽,感覺胸口有些發悶。
“喂,出來不是好事嘛,你怎麽一臉便秘的表情?”伊不滿道,微不可查地擦了下眼睛。
“沒什麽,我需要休息下。”
徐聽深深看了伊一眼,隨後盤膝坐在半空,閉上了雙眼,雙手掐著法訣,強行吸收月光精華。再不恢復傷勢,連體表的完好魂體狀態,都要維持不住了。
伊歪歪頭,有些疑惑地看著徐聽,心裡倒是松了口氣,也一屁股坐在地上,恢復著傷勢。要是讓他知道自己受傷這麽重,不被笑死才怪!
“你怎麽不是紅衣了?”過了片刻,閉著眼睛的徐聽,聽到了對面人兒的聲音。是因為傷勢穩定了,有些無聊,這才問的這個問題吧。
“那些鬼魂怨氣太重,鬼力吸收進來不好控制,我就給散了。”徐聽平靜道。其實那些鬼魂為了報答徐聽,給的鬼力都是精純無比,更沒有什麽怨氣夾雜在其中的說法。
“哦,可惜了。”對面的聲音帶著一絲遺憾。
“沒什麽,我已經體會過那個境界,再上去不是什麽難事兒。”徐聽平靜道。
“那就好。”
然後對面又沒聲了。
徐聽悄悄睜開眼睛,發現坐在地上的人兒安靜地閉著雙眼,月光灑在她的秀發上,灑在她沾著血跡的臉上,灑在她滿身血跡的身上。
第一次發現,血的顏色,也可以美得窒息。
“一個人待下面感覺怎麽樣?”
“……挺安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