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徐聽把一顆黑子放在棋盤上,凝視著棋盤顯示的黑白均衡之勢,眼中閃過莫名神光。
他似是在自語一般,又放下一顆白子,“這次出現的V6比我想象得多,護住40742號的明月那裡,也出現了新的V6。楊天鎮守的北面,據說發現了V6第一殺手醉無常的蹤影……雖說悟道果子對V6老不死吸引很大,但能同時出現這麽多,也不正常。尤其是易難平那個神經病,不該現身的……”
“同時出現這麽多V6,在我的預期之外,但東面、西面、北面的V6級都被擋下了。我的人雖說打不贏,拖延時間還是沒問題的。”
徐聽笑著,起身拍了拍手,就站在被封鎖的醫院不遠處的山頂,悠哉悠哉地點了根煙。這裡是整個華夏內戰的最中心,身側的黑暗裡也隱藏了無數玩家高手。四面八方,V5巔峰和V6級的戰鬥余波時不時掃蕩而來,激起狂暴的颶風。
然而身處最中心的徐聽,偏偏有種悠閑的感覺。
“呋——黑琥珀勸退了易難平,已經趕去其他戰場支援。伊那邊完克毒法師唐驚,沒多久也能騰出手來。
“即便還能來再多高手,我也還有辦法拖住他們,40742號始終能抵達這個醫院……還想再打下去?”
悠悠的話語在黑暗中回蕩,夜風呼嘯,徐聽像是在自語,但又像是在對誰說著。
他靜靜等待,沒有半分著急。
片刻後,一道蒼老的歎息聲幽幽響起。
徐聽沒有回頭,他的身側卻是多了一個身著樸素淡色服飾的老頭。這老頭看上去平平無奇,大眾臉,屬於丟在人群裡就基本上找不到那種。
“江山代有才人出,你們這代,不比大先知他們差。”老人緩緩開口。
“上代強,我們這代弱了,會很丟人的。”
殘刀老人看了徐聽片刻,緩緩伸出滿是老繭的手。
徐聽咧嘴一笑,大大方方把手拂在老人的手心。
天地間,在這一刻像是凝固,又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
暗中隱藏著的玩家,紛紛感覺胸口一陣發悶,頭暈目眩,少數實力偏弱者,更是搖搖欲墜。
隱約間,像是有珠子落在地上。
徐聽悶哼一聲,往後退了一步,臉色不正常地漲紅,又瞬間恢復正常。
殘刀老人身體一陣搖晃,也是後退了半步。
沉默中,兩人的神色都很是平靜,其實都在暗中調息,戒備。
遠處的黑暗裡燃起亮堂的火光,隱隱的喊殺聲蔓延到這處戰場的最中心。
“40742號來了!”
暗中躲藏的玩家紛紛起身,拿起武器就衝了出去,幫助那孩子擋下追殺的敵人。
對峙中的兩人氣氛稍有緩解,相互警戒著看向那黑暗。
喊殺聲在持續,激烈的戰鬥爆鳴接踵不斷,時不時跳動的火焰在黑暗裡綻放,轉眼森林,已是火海一片。
黑夜,被火光驅散,人影晃動間,廝殺不斷。他們從華夏各地到此,說是為了那個孩子,倒不如說是為了他們的童年,那一份委屈和遺憾。
即使身死他鄉,也在所不惜。
火光中,那個年僅十二歲的孩子,半身染著血跡,顯然之後又經過了不少殺戮和挫折。
他走得很慢,在橙色的火焰中一步一步朝森林中央走去。
時不時從旁邊跳出一個人舉刀劈向他,又會被其他人攔住。
於殺戮中行走,
目不斜視,其實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去應付這些玩家了。他現在僅僅是憑著本能驅使,為了心中那一份不甘,行走。 甚至於他小小的步伐裡,每一步都會落下幾滴血液。他的身體,已經被他榨乾,接近油盡燈枯。
徐聽和殘刀老人遙望著這一切,皆是面露感慨之色。
“這孩子,始終是大逆不道,不該活。”殘刀老人認真吐出這句話。
徐聽呵呵一笑,指著那忍著疼痛一步步走來的小小身影,道: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殺自己全家?是不喜歡嗎?真的嗎?我不信。”
殘刀老人沒有理會徐聽語氣中的調侃,道:“百善孝為先,連父母都殺的人,本身就是惡魔。”
“人一出生沒有善惡之分,幫孩子分辨善惡的,是家庭和父母的教育。”徐聽背負著雙手,平淡道:
“很多父母把孩子扔進學校,覺得孩子的品性、善惡觀、是非觀和知識都由老師教授,對此,很多老師都想說一句'MMP'。很少有人知道,孩子第一個模仿的人始終是自己的父母,父母什麽模樣,孩子大概也差不多。”
殘刀老人指著那孩子,語調漸高道:“所以你是說,他弑父殺母,都是跟父母學的?”
“那是被逼出來的。”徐聽道:“你又不是沒看過他的資料,他在醫院裡經歷了什麽你也清楚。要是按你說的,尊孝道,敬父母,那早就被電死了!我可是查過,在那醫院被電死然後悄悄處理掉的孩子也是有的。”
殘刀老人眉頭微微皺起,徐聽還是呵呵笑道:“老頭,莫不是你都V6巔峰了,還崇尚那些什麽父母讓子女死,子女就得死的話?不遵從就是不孝?父母的話就是對的?那是他們不知道該怎麽歪曲事實,才用這種蠻不講理的理由來教育孩子。這哪是教育,明明是道德綁架,用狗屁的話來限制老實人!”
聞言,殘刀老人忍不住罵道:“豎子!你這是詭辯!”
徐聽不以為意,笑呵呵道:“有個女生一個人在外省打拚,她父母一直壓榨她,讓她給錢。這女生不知道拒絕,每次都毫不猶豫給了,即便她沒有辦法白天晚上都上班,打兩份工,她甚至因為父母和家庭,欠了一屁股債。這就是你說的孝?
“為了能早些從那女生身上壓榨錢財,她父母甚至沒讓她讀高中,現在人家二十四五歲了,每個月要還八九千的錢,一年80%的收入都是給父母。甚至於她父母還說,讓她別找對象別結婚,不然就不能給他們錢,不能給她弟弟交學費了。這也是你說的孝?
“哦,對了,這女生的老爹賭博,欠了一屁股債,也沒想著出去找份工作,就靠著這女生救濟。反正她媽也沒上班,她弟的生活費、學費也全是靠她一個人撐著。她媽還威脅說,不給錢就不讓她弟讀書什麽的(真實故事)……呵呵,我以前聽說過吸血家庭,現實中還是第一次聽說,我都覺得牛逼了。對於這種事,老頭,你怎麽看?”
殘刀老人眉頭緊皺,“這……”
徐聽點了根煙,幽幽歎道:“父母是孩子第一任老師,這話以前聽著沒什麽感觸。但看見的悲劇多了,忽然覺得還是有些道理。有個警察給我說,很多犯罪,都是和童年有關,原生家庭對一個人的影響,會改變一個人,伴隨一生。”
說著,他指著那黑暗中安靜異常的醫院,冷漠道:“從這裡出去的人,已經失去了一個美好的童年,陰影始終在他們的心底最深處。直到有一天,在外界刺激下爆發,死亡由此誕生。當然,更多的人,是把這種痛苦延續給下一代,下一代再傳給下下一代,輪回不止,悲劇始終在延續。”
徐聽淡淡的話語在黑暗與火光間回蕩,血腥和廝殺也像被這話語衝淡,帶著些許哀傷。
“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玩家寧肯頂著系統處罰,也要幫助40742號?”徐聽低低笑著,
“因為他們的童年,也不怎麽美好啊……”
殘刀老人默默聽著,臉上的憤怒已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之色,良久,他幽幽歎了聲,“清官難斷家務事……”已是消失在黑暗。
“呋——搞得我心情也不好了。”徐聽也是一聲長歎,又點根煙抽了起來。
……
火光閃爍間,40742號已經走到了那家醫院之前,這期間所有想殺他的人都被攔住了。
他的前方,僅剩下這家醫院。
40742號大口喘氣,身上滿是汗漬,他緊緊盯著這處黑暗中的醫院,身體微微顫抖,眼神裡滿是怨恨,更是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迷茫。
紅影一閃,身著紅袍的徐聽靜靜站立在醫院下方。
沒有人看到他是怎麽出現的,
像是他本來就站在這裡。
夜風吹過他的紅袍,紅袍微動,又似是從未動過。
40742號躬身行禮,
徐聽一指那醫院,“我下了結界,裡面所有人都在昏睡,怎麽處理你自便。”
40742號又是深深鞠躬,“謝謝大人。”
“你知道做了之後,你會有什麽結果吧?”
“知道。”
徐聽點頭,深深看著這個僅十二歲的孩子,和社會上那些打著“他只是個孩子”卻做著真正罪惡滔天的惡魔完全不同,若是面前這孩子有個稍微正常些的家庭,也不至如此。
不過現在這世上,又有幾個家庭正常些?
“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40742號眼中閃過一絲迷茫,望著面前這位紅衣長發的青年,這位抬手間攪動整個第四區的大能,他看上去像是對所有事都漠不關心一般,像山間的風。
“我做錯了嗎?”孩子輕聲問著。
徐聽平緩說道:
“不用在意別人的話,你認為是對,那就是對,認為是錯,便是錯。”
孩子輕輕吸氣,片刻後又放松下來,又是躬身一禮,“多謝大人教誨。”
待到他走向那醫院時,徐聽又喊了句:“等等。”
孩子轉身,目露疑惑。
“你叫什麽名字?”徐聽笑著問道。
孩子身體一震,眼中竟是有些氤氳,盡力讓語氣平緩些,
“李小瑞。”
說罷,年僅十二歲的李小瑞又是深深一禮,深吸口氣,堅定地朝那黑暗中的醫院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