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在CPT守恆定律約束下，逆向時間並不會造成什麽錯亂，隻是將歷史置於同未來一樣的不確定地位，一個結果對應不同起因。”

　　程虛終於開口解釋。

　　“但你似乎忘了一個問題。”

　　“CPT對稱指的是把粒子換成反粒子，右手征換成左手征，正速度換成負速度，物理定律不變。”

　　“這就意味著，你的平行歷史維，隻能存在於另一個反物質構成的鏡像宇宙。”

　　“反粒子遇到正粒子會湮滅生成新物質，隻要我們這個世界一天沒爆炸，就說明你的平行歷史維不存在，至少在本宇宙不存在。”

　　老程毫不留情指出這套逆向時間理論的致命缺陷。

　　“不，這個問題我已經考慮過了。兩個宇宙直接碰撞，當然會湮滅，但如果換一種方式接觸呢?”

　　程虛撕下帶有坐標系的稿紙，在背面用直尺作下兩條相交線。

　　圖案形似沙漏，由兩個三角形組成，不過底部沒有封口。

　　程虛將紙張對折，只見沙漏的上下兩部分完美重疊到了一起，互為正反面。

　　他指著整個三角形，對父親說:“鏡像宇宙和本宇宙應該是一體，而非各自獨立。”

　　“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熵不能自發降低，隻能不斷增大，鏡像宇宙的時間流向違反了這個定律，所以無法在宏觀層面展開，隻能蜷曲到微觀世界，在量子領域發揮作用。”

　　“與此對應，在反宇宙視角看來，我們這個世界也蜷縮到了微觀層面，無法被那裡的鏡像生物觀察到。”

　　“由於兩個宇宙天然重疊，所以它們的碰撞一定是全局、高頻、分散的，隻要正負粒子單次碰撞強度低於普朗克常數，湮滅反應就會處於隱態，呈現為不斷生滅的真空漲落，而非毀滅性的質能爆炸。”

　　“代價是，正負宇宙的碰撞需要借走一筆極其龐大的能量作為緩衝，讓宏觀世界變得空曠而又死寂。”

　　老程聽完，眉關緊鎖。

　　量子漲落源於正反宇宙全局對撞?

　　這大概是他聽過最荒誕不經的一個說法了，比單純的不確定性還要詭異得多。

　　清濁二氣交合，天地萬物化生，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為和。

　　不正是道家哲學體系下的經典宇宙觀嗎?

　　“兒子，就算你說的是對的，但還是有一個缺陷。”

　　老程一手指著沙漏的中心，另一隻手指向它的底部。

　　“你沒發現這玩意不對稱嗎?歷史隻是一個點，未來卻是一條線或一個面，事物能夠運動的空間大小都不一致，未來的可能性在發散，歷史的可能性卻在收斂，兩者怎麽可能等價?”

　　“當然等價。”

　　程虛一句話懟了回去:“因為天文觀測證明，宇宙是平的。”

　　這下，老程徹底熄火，啞口無言。

　　是的，宇宙是平的。

　　由於質量可以彎曲時空，所以宇宙的物質密度將決定它的空間曲率。

　　若質能密度系數大於1，宇宙會是封閉的超球體空間，兩條平行光線會不斷靠近，直至相交。

　　若質能密度系數小於1，宇宙會是開放的馬鞍形空間，兩條平行光線會不斷遠離彼此。

　　但幾年前的天文觀測結果證明，來自宇宙早期的光線相互保持平行，既沒有接近，也沒有遠離。

　　這就說明，本宇宙的質能密度系數等於1，空間曲率不大不小，恰好為0，至少是非常接近於0。

　　而曲率在數學中表示為1除以圓半徑，曲率越接近於零，半徑越大，若曲率等於零，即是完全平坦的歐幾裡得空間，具有無限大的特性。

　　這與直觀相悖。

　　在傳統觀念中，宇宙源於一場大爆炸，空間在不斷膨脹變大，怎麽突然就無限了呢?

　　既然宇宙是平的，那麽這一切都隻是表象幻覺罷了，大爆炸並非來自一個點，而是一個平面。

　　在那個平坦的歷史時空面上，有無數個起點，無數個宇宙大爆炸。

　　於是，歷史獲得了無限性，和無限的未來一一對應，完美等價。

　　“好吧，你贏了……”

　　老程撇了撇嘴，一臉無奈。

　　駁不倒兒子，隻能接受這根逆向時間維度的存在，接受身邊有一個看不見的鏡像宇宙。

　　雖然這種感覺很奇怪就是了……

　　“那麽問題來了，這根逆向時間維度的作用，為什麽不是時光倒流，而是平行歷史?它與一般的平行世界，區別在哪些地方?”

　　老程追問。

　　“時光倒流的是反物質，正物質做不到，隻能借用正反宇宙的碰撞，單純在因果邏輯層面改變自身歷史。”

　　程虛搖了搖頭，沒有再討論這個無意義的話題。

　　他在空白草稿紙上標出一個點。

　　然後從該點拉出一條直線，以直線為半徑畫了一個圓，轉而開始介紹他的平行歷史概念。

　　“人們一般討論的平行世界，是指擁有同一個起點的事物，在發展過程中漸漸分裂為不同的可能性。”

　　“比如一個出生時間不變的人，在30歲時可能是商人，也能是教師、工人或官員。這種平行，如果畫成二維圖像，就是一個圓形。”

　　程虛指著稿紙上的圓說:“歷史起點是圓心，年齡是半徑，不同的‘現在’則是圓弧上的一個個點。”

　　隨後，他將半徑拉長，在圓外畫下一個更大的同心圓。

　　“隨著年齡增長，代表可能性的圓周會原來越大，原本相近的兩個點距離越來越遠，體現為蝴蝶效應。”

　　“所以，哪怕一個人在平行世界中移動，也不可能一下從社會底層變成精英人士，需要一個逐漸改變的過程。”

　　“這是普通的平行世界理論。”

　　說到這裡，程虛頓了一頓，改用紅筆從第一個小圓的弧上某點拉出一條垂直半徑，作出了一個新的圓形。

　　這紅色圓的弧，正好掠過前兩個同心圓代表起點的圓心。

　　“但是‘平行歷史軸’完全相反，它以平行時間軸上任意一點為圓心，同樣以年齡為半徑，但歷史起點才是它的圓弧。”

　　程虛指著第三個圓的弧，解釋道。

　　“以人為例，弧上任意一點，都對應了一個人不同的父母、出生地、歷史背景、身份背景。

　　在這條時間維度中，歷史處於疊加態，唯一不變的，是這個人的身體，或者說‘現在’。

　　那些不同歷史的時間投影，組成了他自由活動的空間，每一次移動，都相當於圓心自轉，指針在圓弧上移動了一段距離。

　　圓心自轉，以正常時間軸作為參照系，等於時間靜止。

　　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時間軸是獨立的，由無數個平行世界疊加組成，所以看到的因果不會連續，所有事物都處於混亂狀態。

　　而當他靜止時，圓心不再自轉，指針在圓弧上某一點停駐，於是時間流逝方向與當前身份對齊，虛時間變為實時間，就獲得了一個穩定的歷史。

　　這樣做的代價，是半徑拉長，年齡增長。當然，可供選擇的歷史和身份也會增多。”

　　程虛在第二個圓外作出一個新的大圓示意。

　　“原來如此……”

　　在講解過程中，老程的表情漸漸改變，眼神也和程虛剛才一樣，越來越亮。

　　他看明白了。

　　兒子沒說錯，那個連接不同歷史與未來的紐帶的確是時間。

　　與其說它是本宇宙的第三根時間軸，倒不如說它是鏡像宇宙的第二根時間軸，隻不過邏輯方向相反，對應世界不同罷了。

　　老程指著草稿紙，興奮道:“隻要能夠在平行歷史維中移動，讓疊加的歷史往選定的方向塌縮，歷史就會改變，邏輯武器就會成為現實……”

　　“真是天才般的設想！”

　　老程驚歎不已，看向兒子的目光充滿讚許。

　　人類思維的局限性是很大的，通常無法設想自身從未見過的事物，所以常有人說，低維生物永遠無法想象高維是什麽狀態。

　　普通的平行世界，有小說、電影、遊戲，形形色色與現實不同的虛構故事作為參照，因而很容易理解。

　　但是反過來，擁有相同結局不同起點的故事，卻是很難想象，因為生活中遇不到，相關文藝作品也很少。

　　有的時候，隻要跳出思維盲區，就會發現原來不是未知複雜，隻是人類把它想得太複雜。

　　“我也懂了……”

　　在程虛潛意識深處，青年人格恍然大悟。

　　難怪他移動的時候，會看到不停閃爍的畫面，那是無數個身份的視角疊加播放。

　　也難怪他靜止的時候能獲取穩定的身份，停止在平行歷史維移動，就會被時間的洪流衝往下遊。

　　“所以……我是一個擁有兩條時間維的生命，同時，也是一件能夠改變歷史狀態的邏輯武器?”

　　青年人格情緒複雜，感到十分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