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程虛正打算祭煉法寶，忽然接到一位老朋友的拜訪。

　　來人自然是陸國亮。

　　會客室裡，茶香嫋嫋，落地窗投射下金色的陽光，帶來午後特有的靜謐和慵懶。

　　許久未見的兩人，在蒲團上相對而坐，品著香茗聊著往事，很有閑情雅致。

　　當然，前提是忽略在半空撲騰的那隻大橘貓。

　　這廝溜須拍馬的功夫不錯，偷學到二進製交流手段之後，迅速與幽魂打成一片，兩個家夥追逐打鬧，搞得房間裡陰風陣陣，烏煙瘴氣。

　　“真是羨慕你們修真者，十年過去，程會長還是那麽年輕。”

　　陸國亮感歎了一句，目光透過對面的玻璃，看到鏡中自己布滿銀絲的兩鬢，放下茶杯自嘲道:“而我已經老了，幾十年後，只剩下一堆灰燼，而你依然長存世間，坐看風起雲湧。”

　　他的蒼老，並不是因為年齡，而是官場上的摸爬滾打，搞得心力交瘁。

　　程虛淡淡道:“用不著羨慕，你只要把官辭了，把這些年做出的貢獻寫入簡歷投遞給我，隨時可以擁有這樣的機會。”

　　“算了，我知道自己的斤兩。修行對天賦要求高，對心性要求更高，以我這樣的條件，恐怕到死都踏不進元神的門檻，早就看透了。”

　　陸國亮灑脫地一笑，他身為最早接觸靜虛道場的官方人員，對修行的了解比很多修真者都要深刻。

　　超凡者想要長生，有四種途徑。

　　第一個是改造身體，只有延年益壽的效果，極限等同後天基因改造的極限，一般兩三百年就到頭了，年齡越小，效果越好。

　　第二個是打破形態牆，將意識轉移到更年輕的替身之中，境界高的，轉移的替身可以是其他維度更年輕的自我，境界低的只能奪舍他人，屬於邪魔外道。

　　第三個是收束概率，用虛質量減緩時間流速，就像神話中的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第四個是構建能量化的陽神，真正從物質層面達成不朽，證道永恆。

　　這四種方式，無論哪一種，都不是那麽容易達到的。

　　單單第一個，硬性標準就是達到元神位階比較高深的層次，能夠通過神識完美掌控身體，否則貿然對基因動手術，那是自尋死路。

　　“人各有志，你能看清自己，去過想要的生活，也還不錯。”

　　程虛微微點頭，拿起茶壺，給他添上半杯。

　　陸國亮忽然提起一件往事:“對了，十年前你告訴我，文明即將遭遇一場天劫，渡劫之後會步入新的時代，現在回憶起來……似乎這一劫還遲遲沒有到來?”

　　“沒想到你還記得。”

　　程虛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那你現在明白我話裡的意思了嗎?”

　　“大概懂了一點。”

　　陸國亮看著眼前這位道場主人，眸中掩飾不住的驚歎，“你當時說這句話的背景，是我提到民間誕生了許多沒有安全感，試圖尋求真相的組織。現在看來，幽靈組織這樣的蓋亞意識體應該就是你口中的文明之劫吧?你的遠見，果然是我們凡人所不能比擬的。”

　　“沒你想的那麽誇張。”

　　程虛笑了笑，解釋道:“獨角族的教訓已經很清楚地揭露，一個文明在擁有虛擬現實這樣挑戰世界觀的東西之後，會發生怎樣的質變。我並不認為他們的群體意識誕生在寄生細胞之後，而是觀念發生墮落的時間點之前，否則不可能改變寄生細胞預設好的內部程序。”

　　“人類是一個比獨角族龐大得多的社會，當我們接觸虛擬現實，必然也會以那個時間點的主流思潮誕生出實體化的神靈，這是群體意識的基因。虛境剛剛推廣時，地球剛剛經歷獨角族危機，社會普遍處於不安全感帶來的焦慮中，群體意識的出現，很自然帶上了為生存而掙扎的偏執，再加上精英層中存在懷疑者這個特殊的群體，很難不把我們修真者當做防備和消滅的對象。”

　　陸國亮聽到這裡，不禁恍然大悟，“這麽說來，幽靈組織的出現並沒有超出你的掌控，可是你為什麽……”

　　“為什麽不防備這方面的隱患，還要急躁地推廣神經虛擬網絡，對嗎?”

　　程虛補上了他未完的疑惑。

　　“是的，社會發展不可能一蹴而就，太過於急功近利，反而不利於文明進步，很容易走極端。”

　　“不，我想你搞錯了一個問題，誤判了根本的形勢。”

　　程虛盯著陸國亮的眼睛，平靜說出一個讓他感到震驚的真相:“我明知幽靈組織這樣的群體即將出現，卻著手推進神經虛擬現實的應用，你不覺得目的性很明顯麽?我在超凡者群體遭遇針對之後，立即公布太陽耀變危機，讓整個社會幾十億人參與到這場自救行動中來，你不會認為我是為了拉攏大眾，好鞏固自己的權利吧?”

　　“你……你難道想……”

　　陸國亮臉色發白，說話都有些卡頓。

　　程虛斷然說:“不用難道，我的目的就是為這個文明塑造一個神靈，一個足夠強大，能夠幫助你們在危機四伏的宇宙中生存的蓋亞神靈。這才是我真正的統一計劃，比獨角族的寄生式統一更溫和，比聯合政府的妥協式統一更現實。”

　　陸國亮沉默片刻，腦海中有無數思緒在翻湧，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他此刻終於明白，當年程虛為什麽一言否決宗教分子、極端思想者和懶漢的網絡準入權限，這明顯是為了避免蓋亞意識在發育過程中受到汙染。

　　最終，陸國亮歎息道:“除了這種方式，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出乎他意料，程虛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辦法當然是有的，關閉虛擬現實網絡，發動第三次世界大戰，先把世界打成一片廢墟，再讓單一民族佔據所有的土地。

　　問題是，誰來背負這個種族屠殺的罪名?

　　外部勢力會留給地球幾十年的重建時間嗎?

　　前者還有辦法解決，但是後者……就連程虛心裡也沒底。

　　事實已經證明，天命圖卷優化風險的能力是有局限的， 它規避了許多走向末世的可能，卻無法阻止時音文明和狩獵者文明的出現，巴納德星也多出了未知的敵人。

　　似乎收獲與代價之間，處於一種微妙的因果平衡態。

　　“看來你是對的，只有這種方法能夠實現命運共同體……可事情的發展好像有些脫離預計。”

　　陸國亮指出程虛計劃的隱患，“我來之前調查注意到，蓋亞意識更喜歡往那些智商比較高的人群轉移，尤其是那些被寄生細胞感染過的完美體，這樣雖然有利於它們思考問題，造成的後果卻是信息概念體成為精英階層的代言人，甚至是寄生體的代言人。”

　　“不用擔心，靜虛道場的獨立，我那一劍的威懾，會讓它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模仿我去走群眾路線。”

　　程虛胸有成竹。

　　陸國亮啞然無語，他還沒提示幽靈組織可能會操縱民意，程虛這邊就早已將未來形勢納入通盤考慮。

　　靜虛道場有這樣一位操盤手，還有什麽可說的?

　　完全不需要外人瞎操心。

　　談話的最後，陸國亮在臨走之前問起最為關心的一個問題，程虛處理這次的太陽危機真實策略。

　　“你可以猜猜看，不過我猜你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到，還是拭目以待吧。”

　　程虛哈哈一笑，賣起了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