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行拉進手術室?”孔明遠又拿起了桌上的報紙，饒有興致地問道，“有那麽嚴重?”

　　李懷臨早已掌握了事情的全部過程，坐在沙發上開始娓娓道來:“病人是前天下午來的，那時候這個規培就和病人家屬產生了口角糾紛。吵了好一會兒，差點就動起手來了。”

　　“口角糾紛?說什麽了?”

　　“才20出頭的小姑娘，無憑無據就當著別人的面說病人有宮外孕，也不考慮下家屬的感受。”

　　“哦，是這樣......”孔明遠點點頭，確實覺得谷良在這方面處理欠了妥當，“年輕人嘛，做事不太計後果。要都像你我這樣，豈不是太老氣橫秋了，教育兩句就行了嘛。”

　　“主任，這不是關鍵。”李懷臨繼續說道，“醫患有矛盾是常有的事兒，你總得解釋吧，家屬又不是聾子。可這小子倒好，病人送進搶救室後他就把門一鎖，自顧自地做著治療和檢查。家屬在門外喊破了喉嚨，他竟然連一點解釋都沒有。”

　　“急診搶救不就那麽回事兒嘛。”孔明遠淡淡地說道，“急診外科就一個值班醫生，他去解釋誰去救人啊?”

　　“那也不能強行手術啊。”

　　孔明遠是一步步從臨床爬上現在這個位子的，一聽就知道，這話已經不是有沒有破綻的問題了，而是連一點邏輯都沒有。要真和他說的一樣，背著家屬強行手術，那急診早就吵翻天了。

　　恐怕行政總值班當天就會來告狀，哪兒還等得到現在。

　　他知道李懷臨是在有意擴大問題，但畢竟是自己的好幫手，平時一些亂七八糟的會議都得他去解決。

　　所以孔明遠沒把話挑明，而是有意停頓了下，掀了杯蓋，吹開水面上泡開的茶葉，然後才開口問道:“強行手術?他手術沒讓家屬簽字?”

　　“字當然是簽了的。”

　　“那不就行了。”孔明遠不緊不慢地說道，“家屬一看就是個急性子，能簽字說明術前談得很不錯了。”

　　李懷臨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怎麽批評的話到了這位主任的嘴裡轉了圈，反成讚賞了。

　　他馬上把話題拉了回來，開始補齊之前自己存心挖掉的重要經過:“他請示了產科主治周芸，在周芸已經叫了普外下來接手手術的情況下，他自己一個人就把手術給做完了，這不就是強行手術嘛。”

　　這時孔明遠才知道他嘴裡的強行是個什麽含義:“哦，原來是這麽個意思。”

　　“主任，這可是越權手術，不嚴辦以後人人這麽乾，外科不就都亂套了嘛。”李懷臨還想舉一些越權手術後被病人家屬纏上賠錢的案例，但還沒開口就被孔明遠擋了下來。

　　“好了好了。”孔明遠了解了大致情況，開始轉移視線，淡化矛盾，“病人怎麽樣了?”

　　“病人?”李懷臨有些沒跟上思路，想了想答道，“正躺在急診的病床上呢。”

　　“手術成功了?”

　　李懷臨點點頭:“本來就不難，只不過他還是個規培醫，沒手術資格。”

　　“唉，成功不就完了嘛。”孔明遠勸道，“只要病人不鬧事，急診還在正常運轉，你就別操那份閑心。管那麽多幹嘛，做好自己的醫務科和後勤部門不是挺好的嘛。”

　　其實這事屬於醫院內部矛盾，一般都是私了。只要矛盾沒升級，就和醫務科關系不大。

　　李懷臨只是在昨晚的飯局上聽胃腸科的幾個醫生說了這件事兒，借著酒精的作用，一時衝動挑了個頭。

　　本以為是個小事兒，自己這個行政辦公室副主任上下嘴皮一碰就能輕松解決。可沒想到，他的頭銜根本壓不住這位急診小規培，最後還遭到了他的迎頭痛擊。

　　李懷臨做了十來年的行政領導，竟然還要被一個規培醫當庭廣眾羞辱，面子上肯定過不去。

　　但，孔明遠說得也確實沒錯。

　　李懷臨管著醫院的醫務科，考核、評級、績效甚至工作時的服務態度都由他們來管，這就等於掐死了臨床醫生的咽喉。而後勤更是醫院的錢袋子，普通的低價藥和器械都得經過後勤部入庫房，平時他只需要配合財務部稍微管下出入帳就能賺上不少錢。

　　現在回想起來，胃腸科那些醫生病人被搶了和他還真沒什麽關系，當時完全沒必要出這個頭。

　　唉，以後絕不能再貪杯了。

　　“好吧好吧，我知道許老是主任你的師兄，你拉不下臉面。”李懷臨顯得很無奈，開始給自己台階下，“我這算是給許老和主任你面子，這事就算了。”

　　“這就對了，上班不就圖個財嘛，安安穩穩地工作賺錢才是最重要的。”

　　孔明遠喝了口茶，又扶起老花鏡看向了報刊上的時事新聞。 事兒到此也算告一段落，可李懷臨剛要回自己辦公室，孔明遠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喂，找誰?”

　　“哦，秦院長，什麽事兒?”

　　他接起電話那會兒臉上還帶著微笑，但沒出兩秒，兩側上揚的嘴角立刻回落了下來。電話那頭聲音很沉，內容也簡短，李懷臨站在門口聽不清，但從語氣和孔明遠的神態來看絕不會是什麽好事兒。

　　“行行，我馬上就帶著老李過來。”

　　見他掛了電話，李懷臨走了過去，問道:“主任，怎麽了?”

　　“院長叫我們倆去開會。”話還沒說完，孔明遠就已經起身開始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

　　“出什麽事兒了?”

　　孔明遠摘下老花鏡，好好按了按精明穴，問道:“你剛才說的那個急診外科的規培醫叫什麽來著?”

　　“谷良，稻谷的谷，優良的良。”

　　“谷良......谷良......”孔明遠試著讀了幾遍，搖著頭不解地說道，“名字聽上去挺安心的一個孩子，怎麽就那麽讓人不省心呢。”

　　聽到和這臭小子有關，李懷臨好奇心大盛:“到底怎麽了?他又捅大婁子了?”

　　“前天越權的事兒傳到院長那兒了。”孔明遠搖搖頭，苦笑了聲，“恐怕之前許老的那次開腹探查也跑不了，看院長的架勢，今天兩事並一事，得一塊辦了。”

　　李懷臨想到自家院長那辦事效率，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沒想到這小子倒是出名了。”

　　“走吧，先去挨一頓批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