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歲的夏天,是舒憬入學的日子。
位於領主城堡附近的邁恩學院,有著十分氣派的教學樓,建築華麗程度不亞於三大家族宅邸,能在邁恩學院任教的,皆是學富五車的貴族,他們或是自幼接觸高於平民教育的貴族學者、魔法師,或是為國家做了傑出貢獻的才能者。
邁恩學院、其他封地以及王都的公立學院,教職人員都享受極高的名譽與薪資待遇,高成就者更有去往國王宮殿,擔任宮廷學者、宮廷法師,或是教育王室成員的宮廷導師機會。
所以那不僅是貴族子嗣們的聚集地,更是導師中佼佼者的仕途起點。
相較於公益性質偏多的教立學院,城立學院師資力量與它呈現兩極分化態勢,也許一個教立學院的高級魔法導師,窮其一生能參悟與傳授的魔法知識,比不上城立學院普通導師的十分之一。
以戰力建樹為例,培養能匹及千人軍隊的魔法師,在教會學院五年出一人,城立學院用不到一年,這僅是魔法的戰力部分,連武藝、科學、宗教神學、藝術等方面的培養條件,城立學院都要高出許多。
本該是室內課學生專心受教,室外課學生練習法杖或體能的時間段,舒憬卻坐在學院長辦公室靠窗戶的一排椅子前,回眸透過玻璃窗望向室外課場地,那些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正在魔法長袍著裝的導師指揮下,揮舞長杖與短杖,向盡頭的木牌靶子上拋射元素球。
遠方的亮光,與硝煙,在舒憬眼瞳裡如黃昏時分的弱星閃爍。
每個人釋放的威力不一,不一會兒木牌燒得漆黑後,一個獸耳亞人奴隸再抱起新的目標靶子去更換。
舒憬眯起眼睛,望向健壯的男性獸耳亞人背影,那似乎是浣熊的耳朵,尾巴因為怕人族主人的反感塞進了褲子裡,還能清晰辨識他後頸的「奴隸烙印」――賽肯學院的專屬紋章。
邁恩大陸上奴隸最主要的來源是戰俘、被征服地區人民、犯罪者以及自願出賣的人,而長年沒有大規模戰爭的王國「塞恩福葛」,奴隸的主要來源就是犯罪者了,其中大部分是獸人、野獸族、蜥蜴人等普遍被人族蔑視的「蠻族」,以及「蠻族」與人族的混血亞人。
難道他們的犯罪率真的有那麽高嗎?舒憬內心起了些懷疑惑,即便是自由人的亞人,也都生活在賽肯的底層。
偶爾外出看到街邊的小販、乞討者裡的亞人,他們是遵守規矩的人群,很少鬧事,倒是管理市場的士兵經常找他們麻煩,佔小便宜...
“艾爾。”
“艾爾?”
一個和藹的女聲響起兩次。
“啊?”走神的舒憬回過頭,“母親...”
是坐在學院長辦公桌前的瑪格麗特夫人在叫他,那張與辦公室裝潢風格很像的鑲金邊檀木桌,上邊除了擺滿沒有翻動痕跡的文件外,筆架上擱著好幾支羽毛筆,即便學院長柯頓・萊斯利從頭到尾隻用一支,也要將桌面布置得像模像樣。
柯頓・萊斯利學院長是個留著整齊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儀態時常表現強烈的自尊。
“咳~咳”身體有些虛弱的瑪格麗特夫人,用手帕捂住嘴咳嗽兩聲,抬頭繼續以微笑的神情望向學院長,“抱歉啊柯頓學院長,這孩子平時對學習很認真的,剛剛走神,可能是因為太憂心此事吧...關於入學...”
“不,該說抱歉的是我...瑪格麗特夫人。”學院長連連搖頭,“很遺憾,即便是您親自來求情,
也恕我不能答應,不然其他子爵大人可要問我有失公允的罪了~” ――――――――――
離開學院大門的路上,瑪格麗特夫人一直牽著舒憬的手,似乎有些哽咽。
“對不起呢,艾爾...有些事情我之前就清楚了,但一直沒給你說……”她深呼吸後調整情緒,微笑的低下頭,二人減緩了步伐。
今天,舒憬沒能成功入學,筆試測驗滿分的他,在魔力檢測上出了點問題。
賽肯學院的每個學生,並不是非要表現出有成為強大魔法師的潛力,即便在文化方面的成績能夠補足魔法的缺陷也可以。
但舒憬的情況十分特別,魔力檢測導師將「純淨之石」握在今日入學的孩子手中,是一種常規的魔力檢測方式,根據潔白的「純淨之石」在手裡散發何種顏色的光輝,以及光輝的強弱程度,來判斷持有人擅長哪個領域的魔法、魔力轉換率有多強...然而舒憬手裡的「純淨之石」,混合著各個顏色的光輝,雜而黑,微弱到幾乎肉眼不可見,還從來沒有哪個人出現過這樣的狀況,哪怕是對魔法一竅不通的某無資質平民,「純淨之石」在他手裡散發出固定顏色的光輝,都要比舒憬的亮上百倍。
擅長「治愈術」領域的導師對舒憬進行了身體檢查,「魔力流向檢測」與「人體髒器透視」,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舒憬沒有「魔髒」。
常人胸腔內跳動的器官都有兩個,左心髒,右魔髒。
在這個世界心髒與肺決定體力,那麽魔髒就決定了魔力,令導師感到奇怪的是舒憬也不是半點魔力都沒有,按道理從前所見魔髒損毀的病例,那樣的人將終生與魔法無緣,而舒憬的心髒卻散發著很微弱且種類不定的魔力,正是這個原因,導致了「純淨之石」的微弱渾濁,表明舒憬的心髒也具有魔髒的「魔力轉換」功能...
舒憬意識到自己的「超能力」發動可能與之有關,沒有多說便製止了對方的繼續檢測,陪同而來的母親就聽聞了這個壞消息――舒憬不具有魔法的使用條件,難以入學。
“為什麽道歉?母親。”舒憬抬頭望向瑪格麗特夫人,看她失落的樣子,前幾秒都是欲言又止。
“...你出生時我就知道了,醫生為你檢查過健康狀況...打從一開始,胸腔裡就沒有魔髒這一器官……”聲音不斷降低。
嬰兒時期的事嗎?舒憬回憶了一下,原來那時聽不懂她們交流的語言,前來為自己查看的人,是一位醫生,他只需接觸自己的身體,就能開啟一個透視到內髒與骨骼的魔法陣,和從前實驗中心裡的X光機很像,隱約記得自己的身體與前世髒器結構沒有區別,而他們卻都一臉吃驚的樣子,原來是說這個呀...終究,自己跟這個世界的人還是不一樣嗎?如果一樣的話,自己的能力也就不會輕易保留下來了吧。
“無論魔法還是其他的知識,你從小都展現出了極大的學習熱情。”瑪格麗特夫人補充道,幾乎快聲淚俱下,“我隻是不想讓你知曉這個事實傷心,一直沒能告訴你...對不起呀,艾爾...今天的入學,你一定抱了很大期望來的吧?”
舒憬恍然大悟,難怪自己將書中魔法記憶得滾瓜爛熟,都使用不了,而亞力克和裡德他倆,就算笨一點要記憶很久,也能展現出一些令人滿意的效果。
“您不用道歉,母親。”舒憬開朗的說,“我並沒有傷心,反倒覺得釋然不少。”
從前一直以來的疑惑得到了解答,使用不了魔法固然遺憾,舒憬現在已經夠滿足了,有這遠離「實驗中心」的生活。
“可是……”正當母親要說什麽的時候,一輛馬車停留在學院大門前的阻攔,打斷了話語。
“你們在啊?”一個有力男人的聲音,馬車門被車夫打開,放下木質台階,從上邊走下了一位高大挺直的貴族男人身影。
中分的淺棕色發,短淺胡須,碧藍的雙瞳在威嚴的臉上體現不出美感,更多的是幾分壓迫感。
“艾伯特大人~?”母親如此稱呼道她的夫君,眼前這人正是舒憬在這個世界上的父親――艾伯特・弗雷明萊恩。
左胸前別著的五枚勳章,極力表明他如今的地位,完全是靠為賽肯城征戰做出的貢獻得來,和平的王國,隻有與北方野獸族小規模衝突不斷,所以艾伯特經常遠行北上領兵,一年舒憬也見不了他幾次,即便見到,對話總共也不會超過三句。
因為回到家中, 他眼裡的子嗣隻有亞力克和裡德二人。
“看樣子挺狼狽啊。”艾伯特冷漠的說,“果然事情還是會發展成這樣嗎?”
瑪格麗特夫人知道她的夫君在指什麽,因為艾爾從小沒有魔髒這件事,艾伯特也知道,這也是艾伯特不看好第三個兒子的原因,身為功勞顯赫征戰者的兒子,居然無緣魔法?!學不了魔法,學不了武技,便意味著成為不了武者,這樣的後代完全是對自己的羞辱。
“艾伯特大人,艾爾他就算不會魔法...劍術看上去也很有天分啊?”不想聽聞夫君對三兒子的失望言論,瑪格麗特夫人激動的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撫慰艾伯特的肩膀,“他也那麽愛學習,說不定以後能成為一個出色的內政官,拜托您在學院長那裡求求情,如果是您去說的話...”
“我是來和學院長商議要事的,把路給我讓開。”艾伯特輕聲嚴肅道,一往無前抵開了瑪格麗特夫人。
失去平衡的瑪格麗特被舒憬連忙攙扶,只看遠去的艾伯特頭也沒回。
“內政官?那種只會耍嘴皮子,沒有半點實力的家夥,與其這樣還不如做一名衝鋒陷陣的士兵,不要再羞辱我了,瑪格麗特,而且你說他的劍術?我聽亞力克說了,艾爾的劍術天分很差,許多次連不動用「武技」的裡德都贏不了,這已經不能用不擅魔法來辯解了吧?”漸行漸遠的聲音,“身子弱就回去好好休息...艾爾也一樣,如果注定一事無成,不如專心照顧好你的母親。”
這是他今年對舒憬說的第一句話,連目光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