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染一夜未眠。她站起身來,看著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稀薄而透明地照在身上,但卻感覺不到溫暖。她用手指捏著眉心處,閉上眼睛,就讓這一刻停下來,她什麽都不願去想,什麽都不願去做,假期的計劃像是隨風而逝的往事一樣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媽媽,起的好早呀。”頂頂從臥室裡跑過來迷蒙著雙眼問道。
“醒了。”陳染轉過身來問道。
“媽媽,你怎麽了?”頂頂抬起眼睛看著媽媽好奇地問道。
陳染隻得應道:“嗯。”她想絕對不能告訴這個小家夥兒自己一夜未睡,否則的話會遭到他一頓口誅筆伐。“媽媽怎麽能不睡覺呢,這樣不行的,媽媽今天要補覺呀。”
“頂頂,媽媽做早餐。”陳染看了看孩子,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想吃什麽?”
“媽媽,看你好像很累呀,那就簡單點吧。水煮蛋,牛奶和餅乾。”頂頂說道。
這個孩子總是能看透大人的心思,既感到欣慰也會覺得很可怕,怕有一天在孩子的面前什麽都無法隱瞞。
“好的。趕緊去洗漱吧。”陳染說道。
“媽媽,待會兒大掃除,我收拾自己的房間。”頂頂說道。
“好呀。”這個小鬼提醒了陳染,假期計劃裡的確有大掃除這一項。
“媽媽,我們什麽時候去爸爸的墓地。”頂頂睜大了眼睛問道。
“過兩天。”陳染說道,這才是他想要知道的,因為他的眼睛裡充滿了疑問和盼望,是期待已久的盼望。
“媽媽,我們要買百合花的。爸爸最喜歡了。”頂頂在一旁說道。他全部話的重點就集中在最後這句話上。這個孩子總是在一些細節上告訴他,徐蔚還是這個家庭的一員,只是不在身邊而已,仿佛去了很遠的地方。
“知道。”陳染抬頭看了一眼,覺得難過,孩子的這一關才是最難通過的。她看了一眼頂頂面前的牛奶說道:“快點兒喝,都涼了。”
“媽媽,我吃飽了。”說著頂頂就把牛奶一飲而盡,笑道。
“好吧。”陳染打起精神來應道,覺得內心積壓著難以言說的倦意。
想起去年春節去墓地時發生的一幕,頂頂抱著一大束的百合花放到了墓前,念念有詞道:“爸爸,我們來看你了,帶來了你最喜歡的百合花。”
回來的時候,車子壞在半路上,那種偏遠的地方打輛車實在是太難了。墓地之行本來就令人心情抑鬱,又突然遇上這種事,她心裡別提多沮喪了。
陳染給莊之言打電話過來接他們,他二話沒說放下畫筆就來了,並且是以最快的速度來了。
一路上頂頂都不說一句話,剛剛看過爸爸還沒有從傷感的氣氛中抽離出來,所以情緒上有這種變化也是正常的。
但是回到家後,這個孩子可是情緒大爆發,“媽媽,我不喜歡莊叔叔。”這麽態度鮮明地表明她的喜好還是第一次。
“頂頂,不要太過分。”陳染很生氣。
頂頂就一直不跟陳染說一句話,這麽小的一個孩子在這件事情上就這樣決絕,實在是讓她沒有想到。吃飯的時候,看著他不停地往口裡扒飯,眼裡蓄滿了晶瑩的淚水,但就是沒有讓它落下來。看著令人心疼,如果平時陳染一定會批評他的,但當時她什麽話都沒有說。
每當想到這一幕,陳染就覺得眼前如茫茫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其實孩子只是很明顯地表達著他的感情,
不像她只是藏在心中,哪怕已過千山萬水,可是表面上還要裝得若無其事。 “媽媽,這套爸爸買的釣魚用具也要曬曬了。”頂頂的聲音打斷了陳染的回憶,這個孩子總是能在她即將忘卻一些事情的時候,提醒她有些事情是不該忘記的。雖然孩子是無心的,只是一種天性隨意,卻讓她覺得徐蔚仍在身邊,他無處不在的氣息總是能恰當地出現在生活的場景中。
“你想要曬就曬了。”陳染無力地答道。然後她就聽到了頂頂打開陽台玻璃門的聲音,她看向他,那樣子像是在做一件特別神聖的事情,一件件地擺在陽台上,像是等距離的展覽一樣,明晃晃地昭示著它們的存在。
這個孩子在表達著他的思念之情,睹物思人。
“頂頂,快點進來吧。外邊冷。”陳染看到頂頂站在陽台已經有一會兒了,就催促道。
“媽媽,你知道嗎,我的魚竿有一塊上鏽了。”頂頂關上陽台的門,很遺憾地說道:“一定是我上次用完後沒有把水晾乾。”他在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來安撫心中的疑問。
“你不是每次都晾乾後才收起來的嘛,也許是因為天氣潮的原因。”陳染看到了頂頂眼中深深的遺憾,在眼裡不斷地蔓延直到將他小小的身體包裹起來,她很心疼,便建議道:“這次放到衣櫃的頂層,潮氣會小一些。 ”
“真的?”頂頂瞪大了眼睛問道,像是質問一件特別重要的事,一臉的認真和專注。
“當然。”陳染說道。看到頂頂還是一臉猶疑的樣子,便說道:“真的。快點兒吧,你房間還等著收拾呢。”
陳染看向陽台,長長地歎了口氣,也覺得遺憾,畢竟是孩子的心愛之物,還有著不同尋常的紀念意義。
陳染就坐在沙發上茫然地看著客廳,因為落地窗拆卸了下來,所以視線所及之處顯得如此的空曠。她想起徐蔚活著的時候擦拭吊燈的樣子,他攀上高高的梯子,先用一塊潮濕的抹布擦一遍,然後再用乾布擦一遍。他很細心地將吊燈的各個部位,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擦一遍,然後再小心地下來。有一次頂頂淘氣故意搖晃了一下梯子,他差一點摔下來。下來後,他狠狠地朝著頂頂的屁股揣了兩腳。
頂頂委屈地告狀說:“媽媽,爸爸打人是違法的。”
“活該,大人打小孩在中國是合法的。”陳染站在了徐蔚的一邊。
“媽媽,你也是違法的。因為你包庇爸爸。”頂頂梗著脖子氣惱道。
“好了,我們都是違法的,你也是違法的。你故意搖晃梯子,要是爸爸摔下來,到時候你就只有哭的份兒了。”陳染說道。
“爸爸,不會摔下來的,那麽大的人就是摔下來也不會怎麽樣。”頂頂在強詞奪理。
“行了,小心再挨兩腳。”陳染不再理會頂頂,一旦講起理來孩子永遠都是多一個理由的,父母只會輸,既然都知道了結果,又何必再多費口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