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總給人一種暮色沉沉，仿佛大勢已去的感覺。這感覺很不好。

　　陳染去學校接頂頂，今天是最後一天上學，明天放寒假。頂頂盼著這一天已經迫不及待了。上次回家時，就把要看的漫畫書，要玩的電腦遊戲列入了寒假的計劃當中。還煞有介事地寫在一張便簽紙上。那樣子就像是工作繁忙的上班族為了避免忘記重要的事情，而寫在提示板上的啟示一樣。陳染一下子對這個小家夥兒刮目相看，做事很有條理，但就是計劃的內容有待改進和增加。她想讓頂頂的計劃裡增加閱讀，繪畫，彈琴等諸如此類。

　　校園門前已是車滿為患，陳染只能把車停在距離校門口五十米遠的地方，走路過去。

　　頂頂滿臉紅撲撲地站在校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一個個出出入入的家長，生怕媽媽看不到他，看到媽媽踩著高跟鞋走過來，目光尋找著他，於是喊道:“媽媽，媽媽。”

　　陳染尋聲看去，笑道:“頂頂。”

　　頂頂一邊走一邊驕傲地說道:“媽媽，我可是兩門單科都是第一名。”

　　“是嘛，很厲害。”陳染高興地摸著頂頂的頭說道。

　　“另外媽媽我們學校新增加了一個旭日獎，獎勵那些助人為樂的學生。”頂頂說完看了媽媽一眼。又道:“一個班又只有一個名額，是學生舉手評出來的。”

　　“有你嗎?”陳染問道。

　　“我票數排名第二。所以沒有評上。”頂頂帶著遺憾的語氣說道。

　　“第二也不錯。”陳染笑著看看頂頂。“現在去接美惠姐姐。”

　　“媽媽，美惠看上去很不開心呀。”頂頂先發現了美惠，說道:“是呀，考試沒考好吧。”

　　“也不一定。”陳染輕聲說道。

　　“美惠姐姐。”頂頂搖下車窗喊道。

　　美惠望向這邊，吃驚問道:“不是我爸爸來接我嗎?”

　　“先上來再說，等久了吧。”陳染把車停下來，又道:“你爸爸的一個大學同學來了，兩個人正在敘舊呢。”

　　“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去看我媽媽了。”美惠立刻表現出興奮勁兒，“我爸爸說今天放學就去看我媽媽，說她一個星期沒有看到我了很想我。哼，我可不想她。”美惠一歪頭做出決然的樣子，讓頂頂側目而視。

　　“你媽媽還打你嗎?”頂頂問道。

　　“頂頂。”陳染打斷了頂頂的話。這個孩子又提這個傷心的話題。

　　“媽媽，美惠姐姐都不在意，我問問沒什麽。”頂頂笑嘻嘻地說道。

　　“想打也打不到呀，每次我都是跟著爸爸一起去的。”美惠笑道。

　　“下次你帶我去，我保證你媽媽也不敢打你。”頂頂舉起了小拳頭，晃了晃說道:“我的拳頭不答應。”

　　“頂頂。”陳染幾乎要笑得直不起腰來了。

　　“媽媽，小心開車，不許笑。”頂頂馬上嚴肅喝道。

　　“阿姨，小心開車。”美惠也提醒道。

　　陳染立刻停止了笑，看了兩個孩子一眼，然後望著前方，若有所思。美惠現在對夏知秋還有抵觸的情緒，一說去看媽媽，就仿佛有千斤的重擔壓身一樣。這樣下去，孩子的心理負擔會承受不了的。她畢竟還是一個孩子，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承受力是有限的。

　　“你是因為要去看媽媽所以才不開心，我還以為你考砸了呢。”頂頂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知道你考的好，可是我也不賴，我考到全班第十名。我可是去年耽誤了一年的時間。

”美惠又恢復了自信活潑的樣子。　　“好好，我們美惠還有上升的空間。”陳染讚賞道。

　　“美惠姐姐，放寒假了還學鋼琴嗎?”頂頂問道。

　　“我自己練習就行了，我已經考到十級了。”美惠說道。

　　“我就知道你喜歡彈琴。我看漫畫，玩遊戲。”頂頂一副驕傲的語氣說道:“我都寫了計劃表。”

　　“沒意思，那些都是男孩子喜歡的。”美惠說道。

　　“我還要閱讀，還要，”美惠停頓了一會兒，沒說下去。

　　“頂頂也要閱讀的。”陳染說道。“我們頂頂還喜歡繪畫，還有彈琴，是不是?”陳染的聲音虛飄飄的，帶著討好似的奉承，就想讓頂頂在一種友好的氣氛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欣然接受，可惜她的算盤打錯了。

　　頂頂非常大聲地說道:“我沒有彈琴的計劃。”而且還故意把“計劃”兩字拖成了長音，意思很明確。

　　現在的孩子跟爸爸媽媽作對的方法層出不窮，可以不動聲色地跟他們鬥智鬥勇，要是再大一點，還不得無法無天呀。陳染忍不住搖了搖頭，不能想，想想都頭疼。

　　“頂頂，阿姨好多了，要是我的媽媽，唉。”美惠長歎一聲，愁眉苦臉道:“放假了我爸爸說讓我每天去看一次媽媽，想想都煩。”說完美惠搖搖頭，看向了窗外，眼睛裡滿是無奈和傷感。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表情，可是又無人能替她，她需要自己來承擔。

　　頂頂一副凝神思索的樣子，大概是在體會美惠的感受，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理解。

　　車裡立刻安靜下來， 陳染放了《日光海岸》，為了讓氣氛不至於太壓抑。

　　美惠終於開口說話了，“阿姨，我不喜歡這首音樂。”

　　“你想聽什麽?”陳染問道。

　　“《巴格達之星》《眼淚》《雨的印記》”美惠說道。

　　陳染一聽這幾首都是傷感的音樂，很容易使人的情緒低落下來。她不需要對一個心情不好的人說什麽要快樂起來的冠冕堂皇的話，她自己都覺得虛偽，沒有人能夠百分之百地了解一個人。

　　“好的，現在我就放《巴格達之星》。”陳染說道，然後轉頭看了美惠一眼笑道:“我也很喜歡這首音樂，就像是流動的泉水，靜靜地流淌，滋潤心田。”

　　“阿姨說得真好。”美惠感慨道。

　　“我媽媽是誰呀。”頂頂馬上插嘴道，那表情一臉的驕傲和讚許。“我們班很多同學都看過我媽媽的節目，佩服得五體投地。”

　　陳染沒有想到，頂頂眼中的她竟然還有這麽高大的一個形象，還五體投地，真會誇張。她笑道:“媽媽哪有那麽好。”雖是客套，但是心裡還是美滋滋。

　　“阿姨，這是我彈過曲子，假期我還要多練幾首喜歡的曲子。”美惠說道。

　　“我喜歡畫畫。這個假期我要多畫幾幅。一旦手拿起畫筆就覺得很開心。”頂頂說道。

　　陳染一聽這個小家夥兒雖然沒有把這項內容列入到計劃當中，但是心裡卻早已有數，看來他對自己的假期規劃早有了計劃。不覺心裡一喜，總是覺得孩子沒有長大，其實孩子很多時候知道自己想做什麽，能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