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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季》第60章 另1種成全(2)
  黃昏來了,帶著無所顧忌的倦怠和投暗棄明的決心來了。城市也跟人一樣,總有情緒上的變化,就比如現在的空氣裡就有一種懶洋洋和麻木無覺的氣味,讓天幕之下的人,也沾染上了這些氣味。

  莊之言不知道要去哪,更不知道要說什麽,其實這個時候他應該先開口說:“別聽夏知秋胡說八道。我們會結婚的。”但是這等於沒說,應該給她一個具體的結婚時間才對得起陳染的毫不畏懼地站在他的身邊,沒有一生氣跑出餐館,如果真要這樣的話,他也一定很尷尬,是追出來,還是繼續留在餐館。無論是哪種選擇都是不圓滿的。只有她留下來他們才像一個整體,攻守同盟般守護在一起。可是他無法給出確切的時間。

  “你想帶我去哪?”陳染問道。

  “你想去哪?”莊之言反問道。“我也不知道要去哪?”

  “去至謙畫廊吧。”陳染提議道。

  “好的。”莊之言隨之應道。

  於是車子在那條她很熟悉的街道上行使著,但是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畫廊關門了。

  “走吧,去我家。”莊之言說道。

  “好。”陳染道。

  “這是你這兩天畫的畫,失蹤了兩天。”陳染看著畫室裡鋪在畫案上的畫,問道。

  “是的。”莊之言說著就去燒水,泡茶。

  “怪不得呀,完全融入到畫中了,所以早就把我忘到了九霄雲外。”陳染慨歎道。然後她看著那幅畫,仿佛她也入了畫,笑道:“連我這個看畫的人都能被感化,更別說畫者本身了。你隻屬於繪畫,根本就不適合結婚。”聲音裡除了悲涼之外,還有無奈。

  在莊之言拉她出餐館的時候,陳染以為他會說我們馬上就結婚,因為這才能與剛才的場景有種承前啟後的效果,可惜她沒能等到。他在喜歡的事情,能達到這樣的境界,怎麽還能再融到婚姻瑣碎的生活當中,那不是他。他的全部精力已經被筆墨奪去了,哪還能再分割出來一點給他的生活。

  她想起了夏知秋的話,你隻愛繪畫,只能在他的筆墨天地中施展出他對於生活源源不斷的熱情和堅定執著的信念。即便是不繪畫的時候,他的眼神裡也總有些什麽東西還在繪畫上,是他的潛意識裡還在筆墨間來回遊走,所以他的眼睛常常是盯著一件事物陷入到沉默之中,長久地定格在一處,沒人知道他的大腦中到底出現了什麽,只有他自己清楚出現了怎樣的天馬行空的畫面。

  “喝茶。”莊之言遞給她一杯紅茶。氤氳的霧氣彌漫在眼前,讓他的臉變得有些不現實。

  “我剛才說的話,你沒有聽到嗎?”陳染拿著茶杯走到了客廳。

  “聽到了,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解釋才能讓你相信我的話。”莊之言苦笑了一下。

  “所以不用解釋,因為我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分手吧。”陳染說道,然後就覺得咽喉處有了一種壓迫感,那是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悲傷,她努力地壓製了下去,否則的話眼淚就會撲簌簌地落下來。那樣多丟臉,既然已經有了結局,其實過程已變得可有可無,忽略掉也是完全可以的。就當沒有認識這個人好了,就當之前的一切都是霧裡看花好了,就當做了一場夢,夢幻滅之後現實總是要面對的。

  “陳染,你聽我說,你眼睛看到的不見得都是事實。不是那樣的。”莊之言在試圖解釋。但是看到陳染的臉色仿佛拒絕一切的說辭,繼續說下去只會讓她更快地離開他。

於是他端著茶杯,手都跟著顫抖起來,端到嘴邊喝了一口,還是流出嘴角一些,他控制不了他的手,控制不了他的心。他想跟她說,我們結婚吧,馬上結婚,但是他不能說,是他自己的原因。  陳染看著手上的茶杯,玻璃材質,潔淨透明,簡潔大方,想象不出這個時候還有心情觀察一個杯子的命運。然後她淡淡地說:“不用不好意思說。你隻愛繪畫,已經無法再愛上什麽了。所以我知道我們分手是必然的。”

  “不是那樣的。”莊之言又一次說道。語氣顯得笨拙,生硬。

  陳染看著他,才發現他的手在顫抖,茶杯裡的茶在起伏不定地搖晃著。她心疼地看著他,從他的手上拿過杯子,放到了茶幾上。她焦急地問道:“你怎麽了?你到底怎麽了?”

  “沒事。是繪畫太累了。”莊之言輕描淡寫地說道。他沒有繼續解釋道,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聽到“分手吧”三個字時,心裡像是炸開了一個洞,血流了出來,卻不知如何止血。他怕這次要真的失去她了。那他這些年的等待就都成了空,這些年的愛都失去了憑靠,關鍵他不會再有愛一個人的能力了,都用完了,完了就是完了。就像一個人的青春歲月一樣,一旦過去了,無論怎樣想要重新經歷一次都是不可能的。

  “繪畫累的,怎麽會這樣嚴重?”陳染進一步追問,即使分手了,這點關心還是要的。

  “偶爾吧。”莊之言含混著答道。他把雙手放到了茶幾上,不停地摩挲著茶幾的邊角,仿佛上面塗了鎮靜劑,想從中獲得一些安靜和信心。

  “還是去醫院吧。”陳染說著就去拉他的手臂。

  “不用。”莊之言掙脫了她的手,正了正身體說道。

  “真的不用?”陳染還是擔心地問道。

  “沒事了。一會兒就好了。”莊之言說道。堅定的語氣中好像隱藏著傷感,只是沒有理由流露出來。

  他的手依然在茶幾的邊緣地帶來回摩擦著,沒有停止的跡象,這個動作讓陳染更加懷疑他的所謂沒事了,絕對不是那麽簡單,於是她問道:“你到底怎麽了?”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跟你結婚。”莊之言吞吞吐吐地說道。仿佛壓在心口的那塊石頭在慢慢地挪開,透過來一絲空氣,他可以緩一口氣,繼續搬離那塊石頭,直到將整塊石頭搬走,最後“轟”的一聲落到地上。如果那樣的話就好了,他完全可以忘記她,完全可以不在乎她。

  “我知道,所以我才提出來分手,是我先提出來的。”陳染落寞地說道。誰提出來的還那麽重要嗎,可是她還是說了出來,以證明她的優勢還在。在一場戀愛裡,結束的方式能夠看出一個人的很多東西。

  “是的,你先提出來的。我配不上你。”莊之言謙恭地說道。這話一出口令陳染不覺看了他一眼,他的臉色很憔悴,他怎麽能說出來這樣自我貶低的話,仿佛是一場戰爭, 明顯是敗者為寇的氣色,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如果可以,陳染想她寧願沒說出那句話,傷到了他,他不是不愛她,只是他的能力有限,都用到了繪畫上。尤其是她看到今天的畫之後,畫中蘊含著的生命力,是繪畫中極少見到的。

  她看過很多的繪畫作品,她知道什麽樣的繪畫能夠在第一時間裡打動她,能夠在一瞬間就能讓她心馳神往。那是繪畫作品中的神韻,是意境,是好的畫作。這樣的畫作無論放在哪裡,放到什麽時候都是一如既往地表現出它的好來。這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才情,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起的榮耀,而他卻都得到了,令人矚目。

  “沒有誰配不上誰,只有合不合適,剛巧我看到了你的畫,發現你只有在繪畫當中才能找到你的領地,所以覺得還是分開比較好。”陳染說道。

  “是的,這樣最好。”莊之言蒼涼地一笑。

  滿室的燈光把兩個人籠罩其中,誰都不說話,似乎都在等待著什麽。

  陳染站起來,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的一瞬間,她的眼睛裡淚光瑩瑩,她試圖不讓它們流出來,於是仰頭想讓這些溫熱的液體回到來處,卻適得其反。她打開門走進深深的夜裡。

  漆黑的夜,帶著點兒冷酷和嫵媚的表情來了,以證明它的存在需要被關注。

  陳染意外地發現這座城市,從白晝到黑夜,從喧囂到安靜,從視野之內的一目了然到伸手不見五指,天天周而複始的事情,她早已麻木地忽略了這個的變化。可是現在她深刻地感受到了,這算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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