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公主愣住了。

　許鳳娘也愣住了。

　下一刻，許鳳娘像是想起了什麽，不顧她一直不敢直視的大宗師的威壓，有些失禮地看向那個男人脖子上的掐痕。

　和他的身份格格不入的掐痕。

　大宗師溝通天地，某種意義上已半步超脫，極難受到傷害，更不要說留下至今無法消退的傷痕。

　這極其異常，已超過了許鳳娘身為修行者的常識。

　當然也超過了晉陽公主的常識。

　“這是什麽意思……”晉陽公主看著坐在古石腿上揉著眼睛的朱鸞，怔怔問道。

　在過去的近九年間，她也曾經無數次推測，為什麽身為母親護衛又身為大宗師的古石為何不親手為母親報仇。

　比起那些傳言中的懷疑和背叛，晉陽公主曾本能地想要相信也許存在著什麽難言之隱。

　但同時她也不想自欺欺人。

　這世上的確存在不可抗力，但身為一名修行者，她也非常清楚，面對大宗師，這世上幾乎不存在什麽不可抗力。

　哪怕是面對其他大宗師，眼前這個男人也本該擁有抗爭的能力。

　雖然涉及道德綁架，但無論怎麽說，身為大宗師，身為護衛，身為對母親……抱有某種別樣情感的男子，古石本該是為天后娘娘報仇的最佳人選。

　所以晉陽公主想了九年都沒有明白。

　古石為什麽不為母后報仇?

　一旦天后有什麽不測，國士古石會為其報仇這件事，整個中土大陸無人會懷疑。

　這也曾是天后娘娘文齡月身前最為堅實的盾。

　但這個可想而知的事實，沒有發生。

　九年過去了，除了最初的和國師桑榆的那一戰和一把斷劍，國士古石居然選擇了歸隱。

　放棄了報仇。

　晉陽公主無法接受，也無法理解。

　撇開道德元素，她甚至是埋怨以至於恨的。

　她覺得如果皇姐在，肯定也會……好吧，自己的那位姐姐的想法她揣測不了，但總而言之，也不該是現在這個態度。

　晉陽公主至今還記得，在靈岩寺她第一次和皇姐提起母后駕崩一事時，皇姐那時態度也不是如今這樣。

　聽皇姐這話的意思，難道還真有什麽不可抗力?

　可怎麽可能呢?

　到底是何等巨大的力量，以至於在大宗師中也近乎最強的古石都無法抵抗?

　晉陽公主實在無法想象。

　這個猜想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她苦笑起來。

　“我不是九歲的孩子了，”她看向朱鸞的眼睛，也看向朱鸞身後一直沉默不語的男人。

　“大宗師都做不到?”晉陽公主認真地凝視著朱鸞，深吸一口氣，“如果要我相信，那你至少告訴，是因為什麽。”

　到底是什麽力量?

　是什麽?

　“唔，是……”朱鸞正要開口，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那個一個冰冷的男聲。

　“不準說。”

　啥?

　晉陽公主再次被氣得腦仁疼。

　這麽大的事，你自己不說還不準別人說?

　“那你自己解釋。”

　看著正要爆發的晉陽公主，朱鸞卻突然笑起來，隨後轉頭看向古石，眯起眼睛乾脆利落道。

　“你自己不解釋，就別想攔我。”

　這怎麽聽起來……很有一段故事啊……

　甚至說出來都能讓大宗師都有點……惱羞成怒?

　聽著這三人的對話，許鳳娘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總覺得這背後的理由，似乎有著了不得的隱情?

　她要不要封閉自己的耳朵?總覺得涉及到了某些皇家秘辛?

　看著那個丫頭了如指掌的神情，某大宗師現在也腦仁疼。

　下一刻，古石眉頭緊皺，用最淡的聲音極快的開口。

　“我的力量受到了限制。”

　“什麽?”晉陽公主瞳孔一縮，像是沒聽懂一般開口。

　事實上她就是沒聽懂。

　不等古石回答，朱鸞卻開口了。

　“他被設了限制。”

　許鳳娘瞳孔一縮，迅速想到當年她看到的那一幕。

　九年前大宗師之間的那場驚天一戰，這位大宗師在最緊要關頭從天空墜落的那一幕。

　看著晉陽公主懵逼的神情，朱鸞繼續道。

　“我不知道怎麽解釋你能明白，”朱鸞靜靜道，“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她微微往後側了側頭，眼角余光看向身後黑瘦的男人。

　古石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渾身氣息一凜，然而下一刻不等他，那名少女開口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是不是做不到真元爆發了?”

　男人渾身一僵，沒有說話。

　而坐在對面的晉陽公主和許鳳娘卻也渾身僵硬，心底發冷。

　縱使古石沒有開口，縱使大宗師擅於隱藏氣息，但此時此刻，看眼前男人這反應和氣氛，兩人頓時明白朱鸞所說是真的。

　不如說，英鸞公主的猜測向來都是真的。

　就沒猜錯過。

　感受著身後男人的僵硬，面前一大一小兩女子的震驚，朱鸞流光溢彩的眼中湧動著別樣的情緒。

　她其實之前也只是猜想，直到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朱鸞才確認了她之前的想法。

　是對的。

　在紅袖招的斷劍前，聽許鳳娘描述古石和桑榆那一戰時，朱鸞就發現了古石的不對勁。

　古石身為既明鏡的修行者，他的大境界沒有出問題。

　即便自己現在不再是宗師，境界感知可能出現問題，但就在一個時辰之前，他隻手就接下了西涼劍聖的劍氣，甚至一句話就讓西涼劍聖收手。

　西涼劍聖的境界感知可不可能出問題。

　國士古石能力如何，已不用贅言。

　而在許鳳娘的回憶裡，當時的古石甚至沒有退境，湛盧劍在手，處於全盛狀態。

　大宗師之間一般極少開戰。一木一石一夫妻，一金一劍一菩提，這句話不包含排名。

　有一點朱鸞很確定。

　就是這位母親的守護者，在九年前的實力，絕不比桑榆弱。

　那麽在決鬥的最高峰跌落。

　就只有一個可能。

　他受到了外力的影響。

　不得完全釋放力量。

　……

　……

　“我猜的對嗎?”朱鸞完完全全地回過頭，凝視著那個男人黑沉的眼睛。

　在極短的沉默後，男人點了點頭。

　承認了?！

　不愧是除了母親外唯一能讓鐵樹開花的女人，晉陽公主張口結舌的同時，腦子裡卻騰起了更大的疑問。

　等等，不能真元爆發?

　對於修行者而言，真元爆發是最後的手段，也是最大的力量。

　換一種說法，真元爆發就是修行者的全力。

　晉陽公主怔怔地看著眼前沉靜的男人。

　不能真元爆發，就意味著，他無法在同境界的對戰中，全力以赴。

　意味著。

　朱鸞在心中緩緩說道。

　意味著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大宗師。

　被套上了枷鎖。

　“是誰?”晉陽公主焦急地詢問道，聲音裡有著掩飾不住的憤怒。

　“是誰乾的！?”